那几道身影衣甲破碎、浑身是伤,握着兵器的手却抖得厉害——不是怕,是恨,是被逼到绝路的疯。
骨干战兵下意识就要还击,被陆林雨一抬手拦下了。
他没有举盾进攻,反而当着众人的面,将背后的巨盾卸下,缓缓搁在地上,又示意身后的人都收了兵器。
我们不是来抢的。他扬声道,声音放得又稳又缓,避风坞,陆林雨。几天前,你们寨子派去报信的人,拼死跑到了我们坞里——他求我们,发兵救磐石寨。
断墙后的人,动作齐齐一滞。
报信……谁去报的信?为首那道身影沙哑地追问,声音里透着不敢置信。
陆林雨把那报信者的样貌、临终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他甚至说出了那人最后合不上眼、望着避风坞方向的模样。
断墙之后,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一声压抑到极致的、苍老的呜咽,闷闷地传了出来。
……是老六。是老六啊。那为首的汉子撑着断墙,缓缓站直了身子,那是一张刀刻斧凿般的硬脸,此刻却老泪纵横,我当他……早死在乱军里了……他真跑到了……真把信,送到了……
误会,就此冰消。
为首的汉子叫石坚,是磐石寨的一位堂主——如今,也是这百十口残部唯一的主心骨。老寨主死守祠堂、力竭而亡,几位当家的也大半折在了那一夜。是他带着剩下的人,退守这易守难攻的内寨,靠着一口气,硬撑到了现在。
得知陆林雨当真是远道而来的救兵,那些一直紧绷着、不敢倒下的残部,像是被抽走了脊梁,许多人当场就瘫软下去,压抑了数日的哭声,再也忍不住。
陆林雨没有多话,当即让人卸下随身的干粮清水,分发下去。
而真正让这些残部红了眼眶的,是夏微。
小姑娘一进内寨,看也没看那满地的狼藉,径直奔向了角落里那些重伤垂危、已被放弃的人。翠绿的白光一道道流转,本已气若游丝的伤者,竟一个个奇迹般地缓了过来。
神医……是神医啊……一个抱着重伤孩子、哭了几天、已经绝望的母亲,看着孩子重新有了血色,扑通一声就朝夏微跪了下去,砰砰地磕头。
夏微慌忙去扶,自己也红了眼眶:别这样……别这样,我只是……做我该做的。
短短一炷香,这支远来的队伍,便用粮、用水、用一双救人的手,在这群心如死灰的残部心里,重新点起了一点活气。
人心,就这么一点一点,焐了过来。
陆林雨也没有说半句空话。他看得明白——磐石寨的根,已经断了,这座焦寨守不住,也没必要守。
愿意走的,跟我们回避风坞。他站在残部中间,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我们坞虽不大,可有粮、有墙、有能护住你们的盾。从今往后,磐石寨的弟兄,就是避风坞的弟兄。
没有慷慨激昂的许诺,只有几句实打实的话。可对这群家破人亡、连明天在哪儿都不知道的人来说,这几句话,比什么都重。
石坚怔怔地看着他,那张硬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最终,重重地抱了抱拳,什么也没说,眼眶却又红了。
待残部稍稍安定,陆林雨才在石坚的带领下,坐到了内寨的一处避风角落,听他讲起那一夜的浩劫。
石坚的讲述,印证了顾雨婷在外围的所有推断,却又揭出了更深的诡异。
那帮畜生,穿着源裔的官服,打着普查安民的旗号……一开始,谁都没防备。石坚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可他们一进寨,就翻了脸。杀人,不眨眼。最邪门的是——他们随身带着一种黑匣子,巴掌大,漆黑漆黑的。人一断气,灵源本该化光散掉,可那匣子一凑上去……连那点光,都被生生吸了进去。
陆林雨与顾雨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