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晨光一寸寸爬过避风坞的坳口,照亮的却是一地狼藉。
魔物的尸骸堆在坳前,几乎要把那道窄窄的山坳填平,黑褐色的血浸透了泥土,腥气浓得化不开。坞墙内侧,伤者的呻吟此起彼伏;几具盖着草席的人形静静躺在崖壁下,那是昨夜没能撑到天亮的人。
陆林雨一夜没合眼。他拄着那面恢复了原状、看似平平无奇的巨盾,站在坳口,一具一具地清点着代价。
二十七个。
这是昨夜守坞战死去的人数。有杂牌军的老弟兄,有刚投奔来没几天、连名字都还没记全的流民。他们大多没什么了不起的灵源,却在那道城墙立起之前,用血肉之躯替身后的人挡了一程。
陆林雨的目光,在脑海里那一个个面孔上缓缓掠过。他记得其中一个——那是个总爱咧嘴傻笑的年轻人,灵源是一面巴掌大、会发光的小镜子,平日里被人当成笑话。可昨夜兽潮最凶的时候,是他举着那面镜子,死死照亮了坳口最黑的角落,让夏岚的箭有了准头。天亮前,他没能撑住。
一夜鏖战的疲惫,此刻才如潮水般涌上来,压得陆林雨双腿发沉、眼皮打架。可他不能倒。几百双眼睛,正看着这个——看他如何面对这场用命换来的惨胜。他把背脊挺得更直了些。
都登记好了。顾雨婷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声音沙哑,眼下一片青黑。她手里那本灵源之书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个逝者的名字、来历,按规矩,抚恤的物资我已经先划出来了。活着的人……得让他们看见,跟着我们,死了也不会被当成一个数字。
陆林雨默默点头。他知道这一条有多重要。在这个连尸体都会被人扒光的世界,死了有人记得、有人安葬,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的人性。
安葬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没有棺木,他们就在崖壁背风处掘出一长排土坑,每一座坟前都立了一块刻着名字的木牌。几百名幸存者默默站在坟前,没有人哭嚎,可那种沉甸甸的安静,比哭声更让人心头发堵。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攥着母亲的衣角,仰起头小声问:娘,那些叔叔,是去哪儿了?母亲别过脸,没敢回答,只是把女儿搂得更紧。不远处,夏微悄悄红了眼眶,却把眼泪生生憋了回去,转身又蹲到一个伤者身边,仔细替他换上新采的草药——她比谁都清楚,眼泪救不了人,活着的人,更需要她撑住。
陆林雨站在坟列最前,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像是说给逝者,也像是说给所有活着的人听:你们挡住的,我们替你们守下去。
葬礼之后,顾雨婷把陆林雨叫到了议事屋。
桌上摆着那枚从崖壁下挖出来的、刻着源庭纹章的驱兽器。
我研究了一夜。顾雨婷指尖点着那截玄黑的金属,它内部有一种能持续散发的波动,魔物对这种波动……既恐惧又狂躁,会本能地朝它逃、又被它逼着往前冲。说白了,就是把一整片兽潮当成鞭子,抽到了我们头上。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兽潮不是天灾,是有人精确地、蓄意地,把它赶来灭口的。这一点,板上钉钉。
陆林雨盯着那枚器械,指节捏得发白。昨夜立下的那个誓言,此刻在胸腔里烧得更旺。
可他没有让这团火冲昏头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