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钟头后。
防空洞外头的土坡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铁门被拍得“哐哐”响。
门栓一拉开。
冷风裹着一群人直接涌了进来。
打头的是个肚子滚圆的中年男人。戴着顶海龙皮的狗皮帽子。
穿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
平时在矿务局里端着架子走路,这会儿满头是汗。
他进门第一眼,就死死盯住了地上的柳条筐。
“老王!真有绿叶子!”
胖男人三两步挤过去。皮鞋踩在煤渣上直打滑。
他看到筐里的韭菜,眼珠子都红了。
手忙脚乱地从呢子大衣内兜里扯出一个黑皮包。
拉链卡住了。
他急得直接用力一撕,皮包崩开。
抓出一把大团结。
“给我来十斤!家里老丈人馋这口馋得年都没过好!”
他把钱直接甩在八仙桌上。
没问价。没讨价还价。
王胖子乐开了花。
抓起一杆大号木头杆秤。称盘子碰得梆梆响。
“好嘞!两块一斤!足斤足两!”
赵铁柱在旁边负责装网兜。手忙脚乱。
韭菜汁水染绿了他的指甲缝。
门外的人越聚越多。
防空洞里挤了小三十号人。全是闻着风声赶来的有钱主。
有厂子里的采购员,有大院里的家属。
这帮平时买块豆腐都要算计半天的人。今天全疯了。
“别挤!踩着我的鞋了!”
一个大妈挥舞着手里的钞票。嗓门尖锐。
“给我称五斤!我孙子要包饺子!”
“我包一筐!矿上食堂全要了!”
一个穿蓝工装的干事直接挤到称台前。把十张大团结拍在胖男人手背上。
“凡事有个先来后到!你抢什么!”
胖男人火了。一把推开干事。
两人为了争一筐韭菜,差点在防空洞里扯着领子打起来。
没人讲价。
两块钱一斤的天价,在这帮人眼里就像废纸。
钞票在半空挥舞。
王胖子收钱收到手软。大团结一把把塞进八仙桌底下的破铁盒里。
一筐空了。
赵铁柱赶紧把空筐踢开,扯开下一个筐上的黑棉被。
辛香味再次散开。
人群发出一阵吞咽口水的声音。疯狂往前挤。
两个小时。
仅仅两个小时。
十二个大柳条筐,见了底。
连筐底垫着的干草里,掉下来的两片烂韭菜叶。
都被一个老头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揣进兜里。说回去熬汤添个味。
“没了!真没了!”
王胖子满头大汗。把秤杆往桌上一扔。
防空洞门口,还有几个跑得慢的没买着。
一个戴细边眼镜的干部气得直拍大腿。
“我出两块五!老王,你给我匀半斤出来!半斤也行啊!”
王胖子两手一摊。
“真干了。片叶不剩。明儿请早。”
人群唉声叹气。有几个没买着的,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铁门。
防空洞的铁门重新插上死栓。
屋里闷热。空气里全是人挤出的汗臭和劣质烟草味。
地上一片狼藉。全是被踩烂的黑雪水。
王胖子一屁股坐回太师椅。
大口喘着粗气。
他把桌底下的铁皮盒子搬上来。
“哗啦。”
倒个底朝天。
桌面上。
全是揉得皱巴巴的纸币。红的,蓝的,绿的。堆成了一座小山。
十块的大团结占了多半。
王胖子沾着茶水,开始数钱。
粗短的手指头在票面上飞快搓动。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
一百。两百。五百。
数完一沓,他就拿一条白纸封条扎上。
贺霆坐在方凳上。
嘴里叼着半根没抽完的大前门。火星在昏暗的光线里忽明忽暗。
脸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
最后。
王胖子把零钱捋平。
一共扎了十二捆。
他抓起那厚厚一沓扎好的钞票。
举在半空。
“啪”的一声。
重重拍在掉漆的八仙桌上。震得桌上的紫砂壶盖直响。
一千两百块。
赵铁柱站在桌边。
他死死盯着那堆钱。
额头上的汗混着煤灰流下来,杀得眼睛生疼。他连眼皮都不敢眨。
喉结在粗壮的脖颈上疯狂上下滚动。
发出巨大的吞咽声。
他右手僵在破棉袄的裤缝边。指头蜷缩着。
一千两百块。
卖几筐破草。赚了他一辈子都攒不下的巨款。
赵铁柱呼吸粗重。
眼眶通红。
手僵在身侧,半寸都不敢往前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