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建国。穿鞋。走一趟。”
贺建国脑子“嗡”的一声。
他呆坐在竹席上。看着那副铁铐子。
“政府……抓错了啊!”
他结巴着喊。喉结疯狂上下滚。“我没犯法啊!该抓的是隔壁那个小畜生!”
他指着墙头。“他搞资本主义!”
老刘从公文包里抽出那封皱巴巴的举报信。
甩在贺建国脸上。
信纸刮着他的鼻梁飘下去。掉在鞋面上。
“查的就是你。”
老刘声音发冷。
“诬告省委特批项目骨干。还有你七五年偷林场红松原木的事。今天连本带利一起清算。”
贺建国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一干二净。
面如死灰。
偷红松的事,当年查无实据。他以为早就翻篇了。
没想到这回拔出萝卜带出泥。
他双腿一软,顺着炕沿滑了下去。瘫在地上。
“咔嚓。”
冰冷的手铐直接卡住他两只粗糙的手腕。
扣齿咬合得极紧。卡进了皮肉。
两个公安一人架着他一只胳膊,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往门外拖。
“当家的!”
外屋门外。王翠花端着个破木盆刚回来。
看到这一幕,手里的盆砸在地上。水泼了一鞋面。
她扑上来,想去抓公安的衣袖。
“你们干啥抓我男人!放开!”
带头的公安猛地转头。厉声呵斥。
“妨碍公务。连你一起拷!”
王翠花吓得一哆嗦。手僵在半空。
她不敢拦了。一屁股坐在烂泥地里,两手拍着大腿嚎丧。
“没天理啦!老天爷瞎了眼啊!”
声音尖锐,刺得人耳膜生疼。
贺建国被拖出院门。
鞋底在泥地上拖出两条深沟。他脑袋耷拉着,像条死狗。
胡同外头已经围满了村民。
大伙听见公安刚才在院里喊的话,全明白了。
“这黑心肠的畜生!”
赵铁柱他娘站在人堆里。呸了一口唾沫。
唾沫星子正好落在贺建国棉袄的脏领子上。
“霆子领着全村赚工钱。他眼红去告黑状!”
“抓得好!吃枪子去吧!”
人群里骂声一片。
没人同情。前几天建大棚,家家户户都沾了光。
砸贺霆的锅,就是砸全村人的饭碗。
贺建国被塞进吉普车后座。车门“砰”地关死。
警笛再次拉响。
三辆车掉头,卷起泥水。碾着村道开出了靠山屯。
王翠花趴在泥水里,哭得嗓子劈了。没人去扶她。
后山山坡。
地势高。底下的胡同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贺霆站在一号大棚外面的高岗上。
风吹得他黑棉袄下摆直翻。
他两根手指夹着半截烟头。
看着远处绝尘而去的警车。和泥地里打滚的王翠花。
没说话。
拇指和食指一捻。红色的烟头火星子被硬生生掐灭。
顺手弹进脚底的烂雪窝子里。发出“呲”的一声轻响。
毒瘤拔了。
以后靠山屯,再也没人敢在背后递阴招。这盘棋,彻底活了。
贺霆搓了下指肚上的黑烟灰。
正准备转身进棚。
一阵风从南边刮过来。
吹散了空气里的冷。带上了一股浓烈的、腥甜的泥土味。
暖风。
“哗啦!”
一号大棚厚重的黑棉门帘被人猛地撞开。
赵铁柱像个出了膛的炮弹一样冲出来。
他光着膀子,身上全是大棚里蒸出的汗水。黄泥点子甩了一脸。
他连滚带爬地冲上高岗。
双手合拢在胸前,死死捧着一捧东西。
“霆哥!霆哥!”
赵铁柱跑到贺霆跟前。大口喘着粗气。
双手猛地往前一送。摊开。
一把绿油油、水灵灵的玩意儿,出现在他满是泥污的掌心里。
散发着刺鼻的辛香味。
“出苗了!”
赵铁柱嗓子劈裂,扯着最大的力气大喊。
“韭菜出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