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写得歪歪扭扭。
他写完,放下笔。额头上全是汗。
贺霆拿起桌上的印泥盒。拧开生锈的铁盖子。
赵德发抓起木头公章。在红印泥上狠狠按了两下。
放到嘴边哈了一口热气。
对准信纸落款处。用力盖下去。
“吧嗒。”
红泥印子透出纸背。
贺霆拿起合同。吹了吹未干的印泥。
折了两折。揣进贴身内兜。
“村长,仗义。”
他站起身。没拿桌上的烟和钱。掀开门帘走出去。
赵德发瘫在火炕上。看着桌上的钱,后背衣服全被冷汗湿透了。
贺霆走出赵德发家。
烂泥路面冻了一层薄冰。皮靴踩上去咔嚓作响。
他站在胡同口。
“铁柱。”喊了一嗓子。
赵铁柱正蹲在自家院墙根。拿斧子劈柴。
听见声音,立马扔了斧头。小跑着过来。双手在单衣裤腿上直蹭。
“霆哥。啥吩咐?”
“去村里叫人。顺子、二猛子,还有你那几个本家兄弟。挑身板硬的,叫二十个。”
贺霆拉下狗皮帽子的护耳。
“带上洋镐、铁锹、十八磅的大铁锤。”
“后山那片荒地集合。”
赵铁柱愣了一下。
“去后山?那地全是石头,冻得比铁还硬。”
但他没多问。贺霆现在发话就是圣旨。
“行!我这就去叫门。”他转头就跑。
半个钟头后。
后山脚下。
这里是一大片乱石坡。平时除了长些杂草和灌木,连庄稼都种不活。
这会儿积雪化了一半。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冻土和惨白的石头牙子。
冷风顺着山沟子往下刮。像刀子一样割脸。
贺霆站在一块大黑岩石上。
底下,赵铁柱带着二十个汉子。站成一排。
大伙手里攥着镐头和大锤。冻得直跺脚。
“今天开始平整地块。”贺霆指着这片荒山。
“一天两块钱现大洋。中午管一顿猪肉炖粉条。”
他看着这帮汉子。
“活糙。土硬。谁要是偷奸耍滑,立马滚蛋。”
二十个汉子听见有肉吃有钱拿,眼珠子都放绿光了。
“干!”赵铁柱暴喝一声。
他扔掉破棉袄。光着膀子。
抡圆了手里的十八磅大铁锤。对准地上一块凸起的冻土疙瘩。
狠狠砸下去。
“咣!”
震耳欲聋的巨响。
铁锤反弹起半尺高。火星子在冻土面上四溅。
赵铁柱虎口震得发麻。那块冻土连个坑都没砸出来,只留下一道白印子。
地冻得太深了。
“用洋镐刨!一点点抠!”二猛子吐了口唾沫。
二十个汉子抡起工具。
叮当作响的砸地声在后山回荡。
汗水顺着汉子们的脊背往下淌。砸在冰雪里冒出白雾。
动静太大。
把村里闲着没事的妇女和懒汉全招来了。
乌泱泱围在荒地外头。抄着手看热闹。
李二狗戴着破毡帽。两筒清鼻涕挂在嘴唇边。
他吸溜了一口鼻涕。
指着那帮砸地的汉子,转头对旁边几个老农嗤笑。
“看见没?贺霆这小子,钱多烧疯了。”
他往冻得梆硬的雪地里吐了口黄痰。
“大雪还没化透呢。这冰天雪地的节骨眼去刨后山。”
李二狗撇着嘴。
“就那破石头地。撒下棒子面都长不出个绿毛来。”
旁边一个抽旱烟的老农摇摇头。
拿烟袋锅敲了敲鞋底。
“造孽啊。这后山风口子大,开春种大豆都得死苗。”
老农满脸看傻子的表情。
“他花这么大价钱折腾这破地。到底要干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