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的火苗被端盘子带起的风扯得晃了一下。
一滴滚烫的蜡油顺着红色的烛身滚下来。砸在底下的旧瓷碟上,凝成个暗红的血疙瘩。
苏婉清把那盘大肉饺子稳稳当当搁在炕桌正中央。
热气直往上顶。
外头大雪纷飞。北风在窗棱子上刮出尖锐的哨音。
院子里全是刚才炸碎的红纸屑。大黄狗趴在屋檐底下,咔吧咔吧啃着一块生猪骨头。
里屋的火炕烧得烫人。热气蒸腾。
炕梢头。
苏幼楚四仰八叉地躺在厚实的新棉被里。
怀里死死搂着贺霆白天从县城带回来的塑料洋娃娃。
小丫头晚上造了小半碗红烧肉,肚子吃得溜圆。
这会儿正张着嘴,口水拉成一条细丝,打着轻微的响鼾。
贺霆盘腿坐在炕桌对面。
他没急着动筷子。回身从炕柜底下摸出个白纸包。
撕开。里面是一瓶带铁皮盖的老飞天茅台。
拇指和食指卡住瓶盖,用力一拧。
“吧嗒。”
封口断裂。醇厚的酱香酒气瞬间涌出,盖过了屋子里的饺子醋味。
贺霆拿过两个缺了口的粗瓷酒盅。
瓶口倾斜。清亮的酒液拉出细线,砸在瓷盅底,溅起一圈细密的酒花。
满上两杯。
他把其中一杯推到苏婉清面前。
苏婉清低头看着那盅白酒。清亮透明。
她以前在燕京大院见过她爸喝这个。知道这酒烈,不是她这种大姑娘能碰的。
但她今天没推辞。
伸出纤细的手指,端起粗瓷酒盅。指腹碰着粗糙的瓷边。
“过年。”贺霆端起另一杯。
粗瓷酒盅在半空碰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贺霆仰头,喉结一滚,一口抽干。
苏婉清学着他的样子。
闭上眼,把半盅烈酒直接灌进嘴里。
“咳……咳咳咳!”
高度白酒像一团火线,顺着喉管一路烧进胃里。
辣得她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她捂着嘴剧烈咳嗽。脸憋得通红,连着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酡红。
这股辣劲儿直接冲上天灵盖,熏得她脑子发晕。
贺霆把大铝壶里的温水倒了一碗。推过去。
“喝不惯别硬灌。”他声音发沉。
苏婉清没碰那碗水。
她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深吸了一口带着热气的空气。
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她拿起竹筷子。
夹起一个圆鼓鼓的饺子,沾了点老陈醋。咬破面皮。
野猪肉的油水顺着筷子尖往下滴。
她嚼了两口,咽下去。
接着,她伸手拿起那瓶茅台。
又给自己倒了半盅白酒。
端起来。手腕有点发抖。
没等贺霆拦她,她一仰脖,再次灌了下去。
这第二口酒下肚。
那股从胃里反上来的热浪,把她从小养到大的矜持烧得干干净净。
酒壮人胆。
苏婉清放下酒盅。瓷底重重磕在木桌上。
她觉得浑身发热。伸手解开了红棉袄领口的第一颗盘扣。
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脖颈。锁骨处的皮肤因为酒精泛着一层淡淡的粉。
她抬起头。
隔着炕桌,直直地盯着贺霆。
眼眶微红,水光在眼底打转。
“我下乡这两年……天天啃发霉的棒子面。”
苏婉清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声音有点发颤。
她捏着竹筷的手指发白。
“冷得睡不着的时候,我就死命掐自己的大腿。我以为我会冻死在这大山里,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贺霆没插话。
他看着对面的女人。
红烛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那件新买的红棉袄衬得她脸颊娇艳欲滴。
睫毛轻轻抖着,像两把小刷子。
“那天大雪封山。”
苏婉清放下筷子。手指绞着棉袄下摆。
“野狗的牙都快碰着我的脚脖子了。我吓得连喊救命的力气都没了。”
她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哽咽。
“你提着把破柴刀冲过来。砸碎了狗头。一身的血。”
她吸了吸鼻子。
“你背着我。雪那么深,你连气都喘不匀。”
“但我趴在你背上,比在燕京大院的老宅子里还踏实。”
贺霆喉结滚了一下。
他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盅。一口闷了。
烈酒入喉。火辣辣的。
苏婉清突然动了。
她没有去擦眼泪。任由泪珠砸在手背上。
她双膝压着竹席子,往前挪了半尺。
身子越过那张不大的炕桌。
伸出双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