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开春,我要建大棚。”
贺霆声音压低。“透明塑料薄膜。五百斤。白口铁皮钢管,一吨。能弄到么。”
78年,农用薄膜和钢材是受严格管控的工业物资。
靠正规渠道,排队三年都批不下来。
耗子哥咬着牙。胖脸上肉直抽搐。
“这东西……得托省城的化工站关系。掉脑袋的买卖。”
贺霆手指把桌上的钱往前推了推。
“两千定金。货到齐,再给你结三千。你一个人赚八百。”
八百块差价。
耗子哥眼睛瞬间红了。
“干了!初十之前,料齐齐整整拉到您指定的地界!”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声音清脆。
交易敲定。
耗子哥扯着嗓子喊来手下。整个黑市货场直接沸腾了。
撬木箱的,扛麻袋的。木屑满天飞。
贺霆拉过一条板凳坐下。
两扇白花花的特供猪肉被抬出来。肥膘上盖着清晰的蓝墨水检疫章。
两只原木条钉死的茅台酒箱。两箱上海产的大白兔奶糖。
成捆的红纸包装挂鞭,堆得像个小山包。火药味直钻鼻子。
几十斤精白面,二十斤大豆油。
年货齐了。
耗子哥跑到外面,临时雇了三辆拉脚的牛车。
木板车轱辘上包着旧胶皮。老黄牛鼻孔里喷着浓重的白气。
物资一箱箱往车上搬。
为了防眼线,上面全盖了厚厚的黑防水帆布。用粗麻绳勒死。
贺霆抽出买年货的钱和建材定金。挎包瘪下去一小半。
耗子哥把钱装进个铁皮饼干盒,死死抱在怀里。
“爷,您慢走。货齐了我打发人去递话。”
贺霆没回头。翻身坐上第一辆牛车的车辕。
车把式甩了个响鞭。
“啪。”
老牛甩开蹄子。木车轮碾着冻得梆硬的雪路,嘎吱作响。
三辆牛车排成一溜,浩浩荡荡驶出县城。
三十里风雪路。
冷风卷着残雪,吹得帆布呼啦啦直响。
贺霆拉下狗皮帽子的护耳。靠在面袋子上闭目养神。
在这个满地是饥饿和机遇的年代,这三车物资,就是他立足这片黑土地的第一根底柱。
天擦黑的时候,前方出现了靠山屯低矮的土坯房。
家家户户屋顶上冒着淡青色的炊烟。
三辆挂着红布条的牛车连成一线,驶入村口。
村道上。
一条瘸腿黄狗正趴在雪窝子里啃一根死鸡骨头。
听见动静,它竖起耳朵。
看着这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车队。黄狗连骨头都忘了啃。
嘴半张着,舌头耷拉在外面。看傻了。连叫都没叫一声。
车队顺着村道,直奔贺霆的大瓦房。
大瓦房隔壁的破院子里。
堂屋没生火,冷得像冰窖。
大伯贺建国蹲在房檐底下的背风处。
手里端着个豁口的破瓷碗。
碗里是半碗红薯糊糊。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
旁边放着半块发酸的长毛咸菜疙瘩。酸臭气直冲鼻腔。
王翠花裹着破被子坐在门槛上。
正掰着一小块咸菜往嘴里送。
咸菜冻得邦邦硬。她咬得腮帮子直抽筋。
胡同外头,突然传来沉重的车轮碾压声。还有赶牛人的大声吆喝。
王翠花动作停住。
“外头啥动静?听着像拉大车。”
贺建国放下破碗。碗底磕在泥地上,发出闷响。
他双手撑着大腿站起来。骨头节冻得咔吧响。
拖着还没好利索的腿,挪到院墙边。
探出半个脑袋,顺着墙头往外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