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哐!哐!”
破铜锣的声音撕裂了靠山屯的傍晚。
紧接着是大喇叭里的电流声。
苏婉清像触了电。
她猛地从贺霆怀里退出来。
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撞上背后的土墙。
她胡乱抹了一把脸。手背蹭着眼角,把泪痕擦干。
手指冰凉。她慌乱地扯了扯大衣下摆。
“我……我去洗把脸。”
她没敢抬头。转身快步走向墙角的脸盆。
贺霆收回停在半空的手。
指尖还沾着一点大衣上的粗糙触感。
他拍了拍破棉袄的袖口。
“不用洗了。”
他走向门背。抓起那顶旧狗皮帽子扣在头上。
“分粮了。去露个脸。”
大队部门口的打谷场。
风像带着砂纸,卷着地上的干雪沫子往人脖颈里灌。
全村两百多号人围成一个大圈。
一个个抄着手。缩着脖子。脚在雪地上不停地跺。
“这天杀的冷天。”有人小声咒骂。
场子正中央。
堆着三座小山包。
一座是带着黑斑的红薯,表面结着白霜。冻得像石头。
一座是棒子面,隐隐透着股受潮的发霉味。
最边上那堆,是没脱壳的粗高粱。
一年到头,地里刨出来的就这点玩意儿。
会计老算盘戴着半边断腿的黑框眼镜。
坐在一张瘸腿木桌后头。
桌上摊着本发黄的旧账册。
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
“李老二。工分三百二。”
老算盘用笔杆子指了指,“二百斤红薯,五十斤棒子面!”
李老二咧开一嘴焦黄的牙。
他拉着个独轮破板车上前。两个汉子拿着麻袋帮他往车上倒。
贺霆带着苏婉清走到人群外围。
村民们看见他。
原本挤在一起的人堆,立刻像被刀劈开一样,自动让出一条道。
前些天那场建房风波。贺霆一脚踹飞大伯的事,大伙全记着。
没人敢惹这个煞星。
“贺霆。”
老算盘扶了下往下滑的眼镜框。
手指在账册上划过。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发虚,没敢看贺霆的眼睛。
“原先登记的工分……一百一十。”
村里人都知道。贺霆原主是个病秧子,干不了重活。工分全村垫底。
“按规矩,分……六十斤红薯。”
老算盘指了指红薯堆最边上的几个破柳条筐。
“都在那了。”
那筐里的红薯。
个头小得像土豆。表皮发黑,有的甚至流着黄褐色的酸水。
烂了一半,又被冻得死硬。
煮熟了全是苦的,只能用来喂猪。
人群里传出几声压抑的低笑。
“咳。”
一声拖长音的干咳从人堆后面传出。
贺建国裹着件油光水滑的旧棉袄。拄着根没去皮的木棍,挤到前面。
他腰上的伤没好透。走路一高一低。
旁边跟着王翠花。
她大腿上缠着破布,半边脸还肿得老高,发着青紫。
贺建国看着那筐淌水的烂红薯。
三角眼眯了起来。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断绝关系书是签了。他不敢明着动手抢。
但今儿全村开大会,人多。他那张闲不住的嘴又开始发痒。
“哟。”
贺建国拿木棍点了点地上的雪。
“我还当日子过多红火呢。”
他拿眼斜着贺霆。
“大瓦房盖得挺气派。青砖红瓦的。”
“闹了半天。过年就啃这烂地瓜啊。”
王翠花立马帮腔。
她脸肿着,说话有点漏风。口水喷在雪地里。
“可不是咋地。”
“盖房子把那点黑心钱造光了吧?”
她眼神往后飘,落在苏婉清身上。
苏婉清穿着崭新的红棉袄。扎眼得很。
王翠花眼里闪过一丝嫉妒。
“城里来的大小姐。就跟着他吃这淌黑水的烂玩意儿。”
“这金贵的肠胃,能扛得住?”
人群一阵骚动。
几个闲汉在后头小声嘀咕。
“盖房管啥用。没粮过冬,开春还得饿死。”
“就是。这烂红薯,吃两口能往外泛三天酸水。”
贺霆没搭理那两口子。
他迈开长腿。
走到那筐烂红薯跟前。
低头看了一眼。
酸臭味直冲鼻腔。筐底下的雪都染黄了一片。
他抬起右腿。
翻毛皮靴带着一股风压,直接踹在柳条筐的边缘。
“砰。”
一声闷响。
破旧的柳条筐四分五裂。竹篾子崩了一地。
冻得梆硬的烂红薯滴溜溜滚出老远。
有几个直接砸在贺建国的木棍上,崩出几块带冰的黑泥。
老算盘吓得手一哆嗦。
算盘差点掀翻。
“霆子,你这是……”
贺霆收回腿。
鞋底在雪地上蹭了两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