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跟刀子似的,裹着冰碴子刮脸。
贺霆踩着厚雪,走到老村长赵德发家门前。
推开院门,木门轴“嘎吱”一声破响。
挑开堂屋那张厚重的旧棉布门帘,一股劣质旱烟味混着熬红薯粥的甜味扑面而来。
赵德发正盘腿坐在火炕上。
手里捏着那根长杆黄铜烟袋,吧嗒吧嗒抽得满屋子青烟。
贺霆走过去,拉开右肩军绿挎包的拉链。
手探进去,抓出一摞大团结。
每捆一百块,扎着白纸条。一共十捆。
整整一千块。
他把钱直接拍在掉漆的炕桌上。
“啪。”
声音发闷,却像一声平地惊雷。
赵德发手猛地一抖。
黄铜烟袋锅砸在炕席上。烧红的烟丝滚出来,烫冒了一股青黑色的烟。
他赶紧用布满老茧的手掌把火星子按灭。
“霆子,你这是……”
老头眼皮狂跳,盯着桌上的钱。
“抢县城供销社了?”
“卖了点山货。”
贺霆拉过一条长板凳坐下。皮靴踩在硬泥地上。
“村长,我要在原地起三间大瓦房。”
他指节在钱摞上敲了两下。
“青砖红瓦,要村里最好的手艺。今天就动土。”
赵德发急了。
他把烟袋锅往炕沿上重重一磕。
“胡闹!这叫啥时候?大雪封山!”
老头指着窗外白茫茫的雪地。
“那地冻得跟铁板一样。洋镐凿下去,除了冒火星子连个白印都留不下。你拿啥起地基?”
贺霆没反驳。
他伸出手,把十把大团结往前推了半寸。
“一天三块钱工钱。”
屋里瞬间死寂。
赵德发老伴端着一盆咸菜疙瘩刚走到里屋门口,听到这话,手一松。
搪瓷盆砸在地上。咸菜滚了一地。
这年月,镇上砖窑厂的壮工干一天累死累活才八毛。三块钱是天价。
“平时的三倍。”
贺霆继续开价。
“另外,中午我管一顿饱饭。”
“白面大肉包子,外加猪肉白菜炖粉条。油水管够。”
赵德发咽了口粗重的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这大灾月的,给口粗粮都有人卖命。
更别说是白面和大块肥肉。
他看着贺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知道这小子没开玩笑。
老头麻利地翻身下炕。
趿拉上那双踩塌了后跟的黑棉鞋,一把抓起墙上挂着的羊皮大袄披在身上。
“成!有钱能使鬼推磨。”
赵德发咬牙切齿。
“这冻土今天就算是用牙啃,全村的老少爷们也给你啃出一溜地基来!”
他推门跑了出去,直奔村东头的大队部。
不到十分钟。
大队部的高音喇叭响了。电流声“滋啦滋啦”刺耳。
“喂喂,各家各户的壮劳力听着。”
赵德发对着麦克风扯嗓子吼。
“都别在炕上猫冬了!带上洋镐铁锹,去贺霆家院子集合!”
“给霆子家起新房!一天三块钱现大洋!中午大肉包子敞开造!”
这声音顺着干冷的北风,刮遍了靠山屯的每一个角落。
村子瞬间炸锅。
大冬天闲着也是饿肚子,有这好事谁还坐得住。
各家院门被哐哐推开。
汉子们提着裤腰带,抓起墙角的铁锹和十字镐就往外冲。
赵铁柱冲在最前头。
他肩膀上扛着一把几十斤重的十字镐,跑得气喘吁吁,大脸冻得通红。
半个钟头功夫。
贺霆家那个破败的院子外头,挤了六七十号人。
全是村里最能干的青壮劳力。
一个个嘴里吐着白气,看贺霆就像看一尊活财神。
“干!”
赵铁柱暴喝一声。
十字镐抡圆了,狠狠砸在院子中间的雪地上。
“咣!”
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冰雪碎裂。
十字镐被硬生生弹起半尺高。
赵铁柱虎口震裂,渗出一条血线。地上的冻土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