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板噎住了。
他上下打量贺霆,这年纪顶多十八九岁,打娘胎里练也练不出这种神仙手艺。
但他知道跑山人的铁律,不问出处,不问师承。
这株百年老参要是拿到省城。
那些半只脚踏进棺材的大老总,砸锅卖铁也得抢。
这是实打实的吊命药。
钱老板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腰都弯下去了几分。
“小兄弟,这宝贝,你打算要个什么数?”
贺霆手指曲起,在玻璃面上敲了两下。
“你开。不合适我换一家。”
钱老板咬了咬后槽牙。
这东西可遇不可求,今天就是把铺子抵出去也得留下。
他伸出右手,比了个八字。
“八千。”
“扑通。”
最边上那个采药汉子,直接一屁股坐在青砖地上。
嘴巴一张一合,像条缺氧的胖头鱼。
八千块!
在78年的县城,国营厂八级工一个月累死累活才赚四十块。
买一斤猪肉七毛钱。
这笔巨款,能把县城最繁华的南大街买下三套红砖大瓦房。
普通人干上二十年,连这个数的零头都摸不着。
贺霆脸色没变。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两下,随即被理智压平。
他没有讨价还价。
“行。拿钱。”
钱老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小兄弟痛快!稍等!”
他转身就往后院跑,胖大的身躯这会儿脚底生风。
门帘甩得啪啪响。
不到三分钟。
钱老板抱着个带黄铜锁的铁皮匣子跑出来。
脑门上的汗更密了。
掏出钥匙,拧开铜锁。
匣子盖一掀。
里面全是崭新的大团结。
十块钱一张,一百张一捆,扎着白纸条。
整整八捆。
钱老板一捆一捆往柜台上码。
红彤彤的纸币,散发着浓郁的油墨香,晃得人眼花缭乱。
那是普通人一辈子都不敢想的财富。
贺霆扫了一眼。
厚度没问题。钱老板不敢在这上面耍花招。
他没带装钱的家伙。
直接伸手,把柜台角落一个别人落下的军绿色旧帆布挎包拽过来。
拉开拉链。
把八捆大团结直接扫进包里。
动作干脆利落,像装了几捆大白菜。
拉链“呲”的一声拉上。
贺霆把挎包带子套过头顶,斜跨在右肩上。
几斤重的钞票压在腰侧,分量沉甸甸的。
“回见。”
贺霆转身,皮靴踩着青砖,大步走向门口。
挑开厚重的蓝色棉门帘。
外头天已经彻底黑透。
街道两旁的老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雪花在光晕里成团地往下砸。
风更冷了。
贺霆紧了紧破棉袄的领口,右手不自觉地压在腰间的军绿挎包上。
走下台阶。
他没注意到。
药铺斜对面,一条避风的死胡同里。
一个穿破黑棉袄、干瘦得像个猴崽子的男人,正蹲在墙根的阴影下。
这是县城黑市地头蛇魏三爷手底下的探子。
绰号,瘦猴。
瘦猴嘴里叼着半截没过滤嘴的旱烟。
烟头的火星子在风雪中忽明忽暗。
刚才药铺里钱老板那一嗓子“八千”,穿透力太强。
他在街对面听得真真切切。
瘦猴把嘴里的烟头吐进雪窝里。
大头皮鞋踩上去,狠狠碾灭火星。
他从阴影里站直身子。
三角眼死死盯住贺霆右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军绿挎包。
眼白里全是红血丝。
喉结剧烈滚动,干裂的嘴唇边渗出一丝贪婪的黏液。
瘦猴右手顺着大腿,摸进黑棉袄的下摆。
指尖扣住了一把生满铁锈的三棱刮刀。
刀尖抵着裤缝。
他贴着黑漆漆的墙根,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