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一吹。
汗水在眉毛上结成了白霜。
他没去擦,眼睛死死盯着坑底。
最后一团护心土被拨开。
贺霆停下动作。
把骨针随手扔在旁边的雪地上。
双手手掌贴着坑底,五指张开。
从底部往中间一合。
轻轻往上一托。
一株完整的老山参,连带着大团的护根土。
被他稳稳捧在手心。
这人参的芦头修长,形似雁脖。
主根呈现出饱满的铁线纹。
两条粗壮的腿须向下延伸,宛如一个盘腿打坐的小老头。
最绝的是那些密密麻麻的珍珠须。
全须全尾。
连一根断茬都找不出来。
完美的六品叶百年老参。
“出土了。”
贺霆吐出一口浊气。
白气在冷风里散开。
他把老参放在一块干净的粗麻布上。
抓起一把雪,用力搓掉手上的黑泥。
雪水冰凉,刺得手指发红。
老金头彻底看呆了。
他嘴唇哆嗦着,手里的鹿角刀“啪嗒”一声掉在雪地里。
他浑然不觉。
直接双膝一软,跪扑在麻布跟前。
也不嫌脏。
脸差点贴在那些细密的参须上。
“全须全尾……连最细的珍珠点都没掉一颗。”
老金头喃喃自语,像中了邪。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贺霆。
“你刚才用的,是憋宝门的‘鬼手穿针’?”
老金头声音发颤。
枯瘦的手指着贺霆。
“这手艺断代六十年了!你从哪学来的?”
贺霆用袖子擦了把脸。
袖口沾的泥雪蹭在侧脸上,留下一道黑印。
他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瞎琢磨的。今天运气好。”
这套说辞敷衍得很,老金头当然不信。
但跑山人有铁律,不问师承底细。
老金头闭紧了嘴巴。
他站起身。
用力拍掉羊皮袄膝盖处的浮雪。
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庄重。
对着贺霆,深深作了个大揖。
腰弯得极低。
“达者为师。小兄弟,老头子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老金头直起腰,那只独眼亮得灼人。
“小兄弟,你这身绝活,带不带徒弟?”
他拍着单薄的胸脯。
“老头子我跑了四十年山,对这几百里的地界门清。”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只要点个头。我拜你为师。以后挖出来的宝,你拿大头!”
一个六十多岁、在兴安岭横着走的老跑山人。
要拜一个十八岁的半大小子为师。
这话要是传回靠山屯,能把村里人的大牙惊掉。
贺霆弯下腰。
把那株老山参连土带须。
小心翼翼地用麻布包好,打了个活结。
“金爷,说笑了。”
贺霆把布包揣进贴身的保暖内衣兜里。
体温能保证人参的灵气不散。
“我就是个穷光棍,弄点东西换口饭吃。”
贺霆拍了拍鼓囊囊的胸口。
“哪有本事收徒弟。”
他拿起地上的骨针,揣回兜里。
“这玩意儿精贵,留在手里是个祸害。我得赶紧处理了。”
老金头见他拒绝,脸上闪过一丝遗憾。
但他也是个痛快人。
弯腰捡起雪地里的鹿角刀,插回腰间。
“行。各有各的道。”
老金头看着贺霆。
“县城百草堂的钱老板,是个识货的。”
“你这东西拿过去,他不敢压你的价。”
贺霆点点头。
“谢了。”
他转身拔出插在雪堆里的砍柴刀。
没有多留。
顺着来时的脚印,大步往山下走。
这株百年老参,在手里多留一分钟,就多一分被抢的变数。
他得趁着天黑前,赶到县城。
风又刮起来了。
卷着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贺霆的脸上。
有了强化体能打底,这几十里的山路走得并不算费劲。
只是肚子里的饥饿感又开始翻腾。
他没停下休息。
一路疾行。
下午三点。
太阳西斜,光线变得昏黄。
县城的主街上,风裹着沙尘和雪片子乱卷。
街上没几个人。
偶尔有辆二八大杠按着车铃铛匆匆驶过。
贺霆停下脚步。
仰起头。
面前是一座两层高的仿古木楼。
黑底金字的牌匾上,龙飞凤舞写着三个大字。
百草堂。
空气里飘着浓郁的中药苦香味。
贺霆手掌隔着破棉袄,按了按胸口的麻布包。
人参还在,硬邦邦的。
他迈开长腿。
皮靴跨上青石台阶。
一手挑开厚重的蓝色防风棉门帘。
直接走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