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了。”
许守山站在门后,掌心压着门闩:“采了两篓药,还捡了张病獐皮。怎么,你们也收皮子?”
门外静了一息。
矮壮男人笑了:“收人。上头让我们追的,正好少了条好胳膊。”
另一人接过话:“溪下只捞到一块血布,山脚又有新血。伤成那样,走不远。村口说有事都找你,我们就先来问问。”
许小满已经掀开床尾的草席。草席下是一块黑旧木板,边角磨得发亮。她没急着扶姜砚,先弯腰从柴堆底下摸出那把崩口柴刀,插进自己后腰。
“下面能藏人。姜大哥,你左脚撑一下,别压着右胳膊。”
她托住姜砚的肩背,把他往床下拖。
姜砚用左脚撑地,把右臂托在胸前。小满被他的重量压得脚下一晃,他立即停住,等她站稳,才沿床沿滑下去。
床下的药窖仅有半人深,堆着晒干的草根和几个封泥瓦罐。许小满将他塞进去,又扯来一件带着霉味的旧蓑衣盖住他的胸腹。
“刀先在我这儿。”她盯着姜砚,“别在底下拔刀,窖口正对着我爷爷。”
“我知道。”
她还想说什么,门外的人又催了一声。小满把遮住他脸的蓑草拨开,匆匆退了出去。
木板合拢,眼前只剩几条漏光的缝。
外面的门闩也开了。
“许老爹,藏什么呢,开门这么慢?”
“人老了,腿脚慢。”
房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土墙上。两股灵压一前一后挤进屋里。前面那人脚步沉,落地时连药窖里的灰都在轻颤;后面那人始终停在门边,身上带着被雨水泡过的蓑草味。
姜砚透过木板缝,看见一双沾满黄泥的厚底靴。靴边伏着石灰色兽影,背脊低矮,前爪粗短,每走一步,矮壮男人腿上的筋肉便跟着鼓起。
石獾灵,引气三层。
另一双靴子没有进来。
一道发丝般的暗红火光从门外游入,先绕灶膛,再贴着墙根钻向木床。火不烧东西,只在落过血的地方停留。它经过姜砚先前躺过的床脚时,颜色立刻深了一层。
赤线火灵,引气四层。
门外那人才是寻血火的主人。
“床是热的。”矮壮男人按了按被褥,“接骨药也是新调的。许老头,你给谁治伤了?”
许守山把药杵往桌上一搁:“小满在山沟摔了胳膊,我替她揉的。”
“她胳膊好好的。”
“摔伤就非得断?”
矮壮男人哼了一声,抬手掀翻床边矮柜。药碗滚到墙角,黑苦药汁泼了一地。暗红火光立即追过去,在药汁上来回游动,没有亮起。
“不是血。”门外的蓑衣人说,“再找。”
厚底靴踩过碎碗,开始翻床、踢柜、用刀鞘敲击土墙。每一下都离药窖更近。
瓦罐是薄口的,断片能割喉,窖口却只容他伸出一只手。他将罐口转到掌下,盯住那双厚底靴。真搜到这里,就拉住先下来的那条腿,不能让人站稳了向下捅刀。
厚底靴停在了头顶。
咯吱。
木板边缘向下陷了一分。
暗红火光也调转方向,顺着矮壮男人的脚踝盘上来。
姜砚背抵窖壁,收起左膝,给扑出去的动作留出空处。厚底靴的主人始终不离门边那人太远,翻柜时也让开半边身子,好让寻血火通过。
许守山碰落桌沿的药杵,弯腰去捡,手掌顺势撑住床沿。
土黄灵光从他腕下沉入地面,沿着床腿爬到窖板。松动的木榫被一股沉力钉住,刚刚陷下去的边缘重新咬进土槽。
岩柏灵,稳印。
矮壮男人又碾了两下,没听出空响,便把脚挪向床头。
许守山撑在床沿的手却没有立刻收回。土黄灵光散去后,他五指止不住地发抖,药杵从掌中滑落,砸在地上。
“爷爷!”
许小满冲过来,怀中一簸箕晒药狠狠撞在矮壮男人腰侧。簸箕翻了,切成薄片的赤须根撒满半间屋子,有几片直接落进灶膛,烧得噼啪作响。
赤须根烧起来,辛辣药烟直往人鼻子里钻。平日宰山禽,爷爷就烧一点熏走血腥味。小满抱着空簸箕,瞥见贴地的火在烟里打转,赶紧蹲下捡药。
整整半月才切晒好的一簸箕,换盐、补药都指着它。踩在那只靴子底下,她还是忍不住急了:“这是要拿去换盐的!”
矮壮男人一脚踩碎几片:“滚开。”
“你赔!”许小满抱住簸箕不让,眼圈都气红了,“找人就找人,踩我的药干什么!”
她声音又尖又急,院外顿时有人停下脚步。几个村民隔着篱笆往里看,却没人敢进门。
矮壮男人抬脚把她推开,正要再踩回床边,门外的蓑衣人开口了。
“先搜别家。全是药烟,火辨不清。”
蓑衣人终于迈进半步。姜砚只看见他伸出两根苍白手指,将那缕火捻成豆大一粒,按进门槛裂缝。
火种贴着木纹伏了下去,颜色几乎看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