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砚看见剑光时,屋顶的瓦已经往上飞。
“趴下!”
他撞向韩烈,三个人一同滚进断墙后面。白得刺眼的剑光贯穿前院,炉房、里屋和那口烧了二十年的老炉同时离地,木梁在半空烧成赤红,随后整座归火堂朝他们压了下来。
砖石落下前,沈青禾先踹开半扇炉门,三人缩进炉门与墙角撑出的空隙。房梁砸在铁板上,火星从缝里喷进来,韩烈抬起左肩顶住铁板,刚被青禾压住的伤口当场崩开。
姜砚听见归火堂塌了。
先是屋梁折断,再是药柜倒地,最后那口老炉滚出前院,炉身裂成两半。十二年来每天清晨都会响的风箱声、韩烈夜里磨刀的声音、雨天从东墙漏下来的水声,都被这一阵坍塌压没了。
铁板外只剩大火。
“出去。”韩烈牙缝里全是血,“再压一下,谁也走不了。”
沈青禾用短剑撑起炉门一角,姜砚从缝里钻出去,再转身拖人。右臂吊在胸前使不上力,他只靠左手抓住韩烈腰带,脚跟蹬进碎砖,连拽两次才把人拖出火场。
后院没有被剑光正面劈中,墙却倒了大半。山道上的人正从缺口前逃过,有青崖弟子,也有住在山下的杂役和家眷。一个男人背着孩子摔倒,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腿越过去;几名外门弟子试图结阵拦住人流,刚喊出站位,头顶的飞剑便失控坠下,所有人又朝不同方向散开。
沈青禾看见一名同门扶着断臂经过,下意识迈了半步。
那名弟子也看见了她,脸上先是一喜,随即指向山门。
“沈师姐,别回去!剑阁的长老在杀自己人!”
话音还没落,一头青背妖狼从坡下跃进人群。逃散的弟子各自放出命灵,火、石、藤蔓撞成一团,刚躲开火浪的人又被藤蔓绊倒。妖狼被轰烂半边身子,翻滚着撞倒三人,更多兽吼已经越过山门。
沈青禾没有再往山上走。她接住那名断臂弟子扔来的伤药,塞进木匣,重新握住了自己的短剑。
“沿河走,别进林子。”
那人张嘴还想说话,韩烈已经掀开后院水缸,露出下面一块发黑的石板。
“旧焚灵道。”他说,“早年往山腹送凶尸的路,出口在南坡。”
兽潮离后院只剩一道矮墙。姜砚闻到了浓重的腥臭,一头生着独角的黑牛顶开人群,牛角上还挂着半截青崖白衣。它脖颈下的毛被烫掉了,露出的皮肉上,三圈黑痕正随着心跳收缩。
姜砚掌心立刻疼了起来。
黑牛隔着混乱的人群抬起头,鼻孔喷出白气,转向归火堂。
“它在找这里。”姜砚说。
韩烈也看见了那三圈黑痕。他没有回答,提刀走向墙边仅剩的两桶焚灵油。
“石板下面有绞盘,青禾开门。姜砚,把油泼到缺口。”
“你呢?”
“给你们点火。”
三个人各自行动。沈青禾跪到水缸旁,用短剑柄卡住绞盘,一圈圈放松锈死的铁链;姜砚用左肩顶翻油桶,焚灵油沿着斜坡淌向倒墙;韩烈守在最后,黑虎灵只在身后撑出半个模糊轮廓,前爪缺口处不断向外散光。
黑牛冲过来了。
它撞飞挡路的妖狼,踩碎一柄来不及收回的飞剑,三圈黑痕在颈下越收越紧。归火堂残火被它带起的风压向两边,韩烈的衣袖贴住手臂,斩灵刀却仍横在身前。
“门开了!”
石板挪开一道容人侧身的缝。姜砚把沈青禾推进去,回头时,韩烈已经从炉边踢起一块燃烧的木炭。
“师父!”
木炭落进油里,火焰贴着地面冲出后院。黑牛一头撞进火墙,颈下三圈黑痕同时亮起,焚灵火竟被黑痕抽出三条空洞。它没有停,顶着烧裂的皮肉继续向前。
韩烈转身扑向暗门。牛角擦过他的后背,把人挑得横飞出去。姜砚从石缝里探出左手,抓住韩烈染血的腰带,沈青禾也在下面扣住姜砚脚踝。三个人隔着石门叠成一条绷紧的绳,硬把韩烈从牛蹄前拖了进来。
牛角随即捅入石缝。
石门合不上了。
韩烈翻身抓住绞盘,沈青禾用肩膀抵住石板。姜砚看着卡在缝里的牛角,摸到脚边那把崩口柴刀。他把刀塞进角根,左手压住刀背,借石门合拢的力量向下一撬。
牛角断裂,黑牛的嘶吼震得暗道落灰。
“关!”
三人一同压下绞盘,石板轰然闭合。外面的撞击接连传来,封门石颤了几次,终于停住。
黑暗中只剩三个人的喘息。
姜砚靠着石壁坐下,掌心的三环残印仍在收紧。他盯着闭合的石缝,想起方才最后一眼,没能把气喘匀。
石门合拢前,有个人走进了后院。
那人手腕缠着三圈黑布,从撞倒在火里的黑牛身旁跨过,没有往青崖看,只朝暗门走来。
最后一线火光被石板遮住时,那人的脚已经停在门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