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妈教她煲汤的时候说：小小，会煲汤的人，饿不死一家人。

她没饿死过一家人。

穿越那天，砂锅碎了。她妈传给她妈、她妈传给她的砂锅，从手里滑下去，碎在异世界的黑泥地里。汤洒了一地，浸进土里，什么都没留下。

她蹲在碎砂锅旁边，没哭。欧承跑过来扶她，她开口就是一句：汤没了。我们在哪都没问。

欧承没说人没事就好，他说：再煲一锅。

那天晚上她借了个陶罐，用不认识的野菜，用溪水，煲了一锅这辈子最难喝的汤。全家人围着她坐下，一人一碗。欧承喝完什么都没说，又盛了一碗。欧不凡说好喝。霍芳芳说谢谢妈。欧琪皱着脸说有点苦。欧乔仰着脸问，奶奶，下次能加点糖吗？

汤难喝不要紧。只要家人还喝她的汤，她就还是那个煲汤的人。

砂锅碎了，陶罐还在。陶罐不是砂锅，她每次煲汤前都要摸一摸陶罐的边沿，像是在确认还是那个味道。

三十年了。她煲汤的手没停过一天。

穿越前最后一个除夕，她在厨房忙到半夜，煲的是莲藕排骨汤。欧乔非要帮忙，把藕掰成两半，一半掉地上。劳小小骂她一句，又把掉地上的那半捡起来，洗干净，丢进锅里。

那锅汤欧乔喝三碗。

穿越后她再没骂过欧乔。

风狼走到第三步。

药圣。

怀里那点重量发烫。烫得她心口一缩。一点金光从怀里透出来，透过她的衣服，透过她的手指，透过石屋里浑浊的空气。

轰！

金光炸开，涌成一团雾。淡金的药雾，从药圣身体里涌出来，顺着劳小小的手往四面八方漫。药雾带着一股味儿，是她煲了三十年汤的那股味儿，老火汤的味儿，莲藕排骨的味儿，姜葱鸡汤的味儿。

三十米。

石屋才多大？十丈方圆。药雾冲出石屋，从门缝、墙缝、屋顶的破洞里往外钻，把整个石屋罩进去，还往外扩了二十米。

药雾漫过去的地方，中毒的村民脸上黑气开始褪。跟洗掉一样，一层一层往下掉。猎户的腿不紫，那女人的嘴角不流黑血，门口那个吐血的小子不咳。

墙角一个老头，毒蜂蜇了半边脸，肿得眼睛都睁不开，药雾漫过去，肿消下去，眼睛睁开，先是懵，然后是泪。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孩子身上全是红斑，药雾罩住她俩，红斑一点一点淡下去，孩子不哭了，媳妇的嘴唇抖得厉害。

石屋角落里还躺着一个，王大婶的孙子，三岁，毒蛛爬过背，整个人发青，进气比出气还弱。药雾漫到他身上，青色褪下去，小脸转红，哇一声哭出来。那哭声响亮，把石屋里所有人都震了一下。

风狼站在门口，药雾漫过它的爪子。它抖了一下，毛炸起来，然后缩回去，蹲在门外，呜呜叫了两声，夹着尾巴跑了。

劳小小站在原地，两只手还按在药圣上。

金光还在。七秒。

药雾从三十米外收回来，一点一点往劳小小身上聚。从手到胳膊到肩膀到胸口，最后收回药圣里。药圣暗下去，安安静静，跟平时一模一样。

石屋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是哭声。劫后余生的哭，那小女孩扑到她妈身上，她妈睁眼。猎户坐起来，摸自己的腿，不疼。

张老汉的婆娘，就是之前欧承救下那个老太太，扶着墙站起来，走到劳小小面前，嘴唇抖了半天，跪下去。

劳奶奶，老太太声音颤得厉害，你是神仙下凡吗？

劳小小想笑，笑不出来。

神仙？她就是个煲汤的。

她扶老太太起来，手在抖，抖得厉害。

快起身，劳小小说，我唔系神仙，我就是个煲汤嘅。

老太太不起来，跪在地上磕头。旁边几个村民也跪下去了，一个两个三个，哭成一片。

劳小小看着这一地的人，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蹲下来，把老太太扶起来。手还在抖。

都起来，她说，外面还在打呢，别跪。

村民起来了。小女孩跑过来抱住劳小小的腿，脸埋在她膝盖上，哭得直抽气。劳小小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发，手指头发都在抖。

她低头看自己怀里。药圣安安静静躺着，温温的，一点光都没有。

药圣。她念了一声，嗓子干得厉害，你都醒咗。

石屋外面，欧不凡的声音传过来，还在喊，还在挡。

劳小小撑着地想站起来，腿软，又跪回去。她扶着墙，喘了两口气。丹田里空荡荡的，跟掏空了一样，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她靠着墙坐下，把药圣抱在怀里。

陶罐大的模型，温温的，跟刚煲完汤的砂锅一个温度。

她摸了摸药圣的表面，手还在抖。

还有三台。芳华，琪阵，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