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一辈子木工,欧承说,年轻的时候,手艺不好,人家叫我废物。我不服,豁了命练,一天干十六七个时辰,刨子推坏了好几把,手上全是血泡。我就想让人家看看,我不是废物。
他顿了顿。
后来手艺好了,人家叫我大师傅,我又觉得没意思了。做再好,也是个木匠,上头还有人管着,还有人压着,让你做啥你就做啥,说不让你做就不让你做。
他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磕得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灭了。
我寻思,换个地方总能自己做主了吧?结果呢?来了这儿。他往林子的方向努了努嘴,还是让人家追着跑,还是得躲着,还是得藏着。现在连发光都得藏着。
他抬起头,看着欧不凡。
你说,这活的什么劲儿?
欧不凡没说话。
他蹲在那儿,看着他爸。
六十多岁的老头子,蹲在院子里,月光照着,满脸褶子,眼眶红红的。
他开口,声音很哑,我懂。
你懂个屁。欧承骂了一句,但没什么劲儿。
我真懂。欧不凡说,当年我从工厂出来,不是因为干不动了,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没用。干了十几年,什么事都做不了主,让人呼来喝去的。我想证明自己不废物。
欧承看着他。
后来我想明白了,欧不凡说,证明来证明去,都是给自己看的。老婆孩子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欧承没说话。
他低着头,盯着地上的烟袋锅子,盯了很久。
那你的意思是……他开口,就一辈子这么藏着?
不是一辈子。欧不凡说,等能控制住了,等有本事了,就不用藏了。
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等不到呢?
欧不凡没说话。
院子里又静了。
算了。欧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这些有啥用。
他把烟袋锅子别在腰上,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阿凡。
我不是真想跟你吵。欧承背对着他,声音很低,我就是……我就是怕。
怕啥?
怕我老了,没用了。
欧不凡站起来,看着他爸的背影。
怕保护不了你们。
欧不凡走过去,拍了拍他爸的肩膀。
他说,你不用保护我们。我们一起。
欧承没回头。
他伸手擦了擦脸,动作很快,像是在赶苍蝇。
去睡吧,他说,明天还得下地。
他推门进屋了。
门一声关上。
院子里空了。
欧琪还蹲在那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蹲着的,腿都麻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墙根。
月光照着柴火垛,柴火垛底下的阴影里,蹲着个黑影。
是她爷爷。
欧承蹲在那儿,手里攥着个东西,在月光下刻。
灵木。
她没出声,悄悄回了屋。
劳小小已经哄欧乔睡了,霍芳芳在灶屋洗碗。
欧琪躺下,把小本子抱在怀里,睁着眼睛,盯着窗户。
窗户上映着月光,白晃晃的。
外面有蛐蛐叫,还有刻刀划木头的声音,细细的,沙沙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她得跟她爷爷谈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