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琪站起来走到废料堆旁边,蹲下来掀开破布,随手捡了几块碎零件,有碎翅膀尖,有碎手指头,还有磨坏了的膝盖甲。她挨个碰了碰,每块都亮一下极淡的白光;欧不凡凑过来碰了碰,比她碰亮一点;欧乔听见了,蹦蹦跳跳跑过来,小肉手挨个摸过去,每块碎零件在她手底下都亮了淡淡的白光,虽然弱,但确实亮。欧琪捡了块当初剪坏了的翅膀尖,放在天一旁边,那块碎翅膀上的光立刻就跟天一接上了,一明一暗,频率跟上次那块碎指尖一模一样,跟人喘气似的。
“哦。”欧琪拿着那块碎翅膀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点了点头,“留着念想呢。”
“什么念想?”欧承凑过来问。
“就是你磨它的时候花的那些心思啊。”欧琪把碎翅膀扔回废料堆,“这些零件,不管最后安没安在天一身上,做的时候你磨过,刻过,爸削过水口,妈喷过漆,我画过线,乔乔摸过,你花了时间在上面,动了心思,这些东西就留在上面了,就算碎成渣,它也还记得。”
欧不凡笑了,伸手拿起一块磨废了的手腕甲,那是他去年冬天磨的,磨了三个晚上,最后因为差了一毫米安不上,扔了。他指尖蹭过上面的磨痕,还能想起来当时磨到半夜,手冻得通红,霍芳芳给他端了杯热姜茶放在旁边的样子。
“合着我这三年熬的那些夜,磨破的那些手指头,都没白费啊?”欧不凡笑了,“我以前还总觉得做模型是不务正业,浪费时间,你妈以前还总骂我天天熬夜拼塑料,跟个小孩似的。”
“浪费什么浪费。”劳小小端着一篮子洗好的野菜从院门口进来,菜叶子上还沾着露水,她裤腿湿了半截,是早上去林边采的,裤脚还挂了点苍耳,“你这三年天天熬到后半夜做这个,我们都看着呢,哪块零件磨了多少遍谁不记得?你投进去的心思,还能长腿跑了不成?”她把野菜倒在大盆里,舀了水进去泡,水溅出来,湿了她的鞋帮。
欧不凡拿起天一放在手心,凉冰冰的,暗灰色壳子一点光都没有。他摩挲着胸口那块枣红色的灵木,这块木头是欧承去年冬天在后山转了三天才找到的,纹理最顺;胸口那几道刻线是欧琪去年期末考试前一天,熬到半夜帮他画的,画错了三次;珍珠白的漆是霍芳芳怀着老二的时候,戴着口罩帮他喷的,喷了三层;肩膀上的水贴是劳小小戴着老花镜,贴了半天才贴正的,贴歪了三次;欧乔每天从幼儿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过来摸一下它的脑袋,摸了三年,脑壳都被她摸得光滑发亮了。
哪是什么塑料模型啊。
他还没说话,欧乔已经蹲在废料堆旁边,把那些碎零件一块一块捡出来,在地上摆成整整齐齐的一小排,每块碎零件在她手底下都发着淡淡的白光,一小排光点,在傍晚的天色里亮闪闪的,跟掉了一地星星似的,她一边摆一边哼着幼儿园学的儿歌,晃着小短腿,高兴得很。
“姐你快来看!”欧乔抬头喊,扎着的小辫子晃来晃去,“它们都亮!都亮!”
欧琪看着地上那一小排碎光点,又抬头看了看桌子上安安静静躺着的天一,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着欧不凡,炭笔头还咬在嘴里。
“爸。”欧琪说,声音放得很轻,“要是连这些做坏了的碎零件,磨两下都能留着光,那天一呢?我们六个人,花了整整三年,改了十七次,每个人都在它身上花了那么多心思,它到底……能亮成什么样?”
欧不凡没说话,攥着天一的手紧了紧。
就在这时,他手心那块凉冰冰的塑料,没任何人碰,也没任何人想可怕的事,突然自己亮了一下。
极淡的暖白色光,在他手心闪了一下,快得像错觉,温温的,跟人的手温度差不多。
他愣了一下,摊开手看,天一又恢复成暗灰色的样子,安安静静躺在他手心,好像刚才那点亮光根本没存在过。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泡着野菜的水盆晃了晃,地上摆着的那排碎零件上的小光点,被风吹得晃了晃,一个都没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