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手电筒强光像一柄白色的利剑。
直直扎进包厢。
光柱直接打在陆远的脸上,晃得人根本睁不开眼。
走廊里的冷风夹杂着一股浓烈的生冷枪油味,瞬间灌满狭窄的空间。
秦淮茹坐在下铺。
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一照,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个干净。
煞白一片。
她双手死死抓着旧棉袄的衣角。
力道太大,骨节泛出青白色。
牙齿咬着下嘴唇,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上铺的何雨水吓得往后一缩。
后背撞在木板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赶紧拽过被子,紧紧抱住还没睡醒的陆雨晴。
小身板在被窝里直打哆嗦。
“例行检查!”
带头的乘警跨过门槛,嗓门粗大。
皮靴踩在包厢的绿地毯上,发出沉重的嘎吱声。
“所有人,拿出行李!拿出介绍信和路条!”
他腰间的武装带勒得很紧。
手里的手电筒在铺位底下、行李架上乱扫。
走廊外头,另一名乘警端着上了刺刀的老式步枪。
堵死了包厢的退路。
枪管在暗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
1951年的冬天。
南下羊城的铁路线,管控严得像一只密不透风的铁桶。
没有公家开的介绍信和盖红章的路条。
连踏上站台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在这列车上查出是个没有单位接收的盲流黑户。
下一站直接押下车,送去西北的劳改农场开荒。
陆远坐在铺位边缘。
迎着刺眼的光柱,他没躲。
眼皮微微下垂,挡住部分强光。
身子连晃都没晃一下。
“同志,别照眼。”
陆远声音平稳,没有半点慌乱。
带头乘警冷哼一声。
手腕一压。
光柱从陆远脸上移开,打在他的胸口。
“少废话。路条呢?”
乘警伸出戴着白手套的右手。
“哪个单位开的?要去哪?”
陆远慢条斯理地解开旧棉衣的第二颗扣子。
手探进贴身的内兜。
秦淮茹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心脏撞击着肋骨,跳得飞快。
她只知道大家是从四合院跑出来的,哪见过什么公家单位的介绍信。
手心全是冷汗。
陆远的手抽了出来。
两指间夹着一叠折好的纸页。
纸张很厚实。
他伸手递过去。
“我们是一家人。隔壁包厢的两个女眷,也是一起的。”
乘警一把抓过纸页。
手电筒的光圈立刻砸在纸面上。
最上面的一张。
纸质硬挺,带着清晰的纹理。
不是那种居委会随手撕下来的薄信笺。
乘警低头看去。
右上角,四个黑体大字印得清清楚楚:特别通行证。
右下角,盖着火车站货运科的鲜红公章。
印泥红得刺眼。
乘警皱了皱眉。
他脱下右手的手套,塞进武装带里。
用大拇指在红印章的位置用力搓了两下。
拇指指腹摸到了一个凹凸不平的钢印痕迹。
刘麻子收了十根大黄鱼。
这章盖得比局长的批文都要真,钢印砸得力透纸背。
乘警的脸色变了。
他翻开第二张纸。
这是一份字迹娟秀的官方批文。
边缘盖着侨务办公室的大红印章。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娄晓娥的名字,以及海外侨眷的身份。
落款写着:赴港探亲,特批放行。
在51年这个时代背景下。
海外侨眷属于重点统战对象,身份
特殊。
这张批文,是娄半城花了半条命的交情、砸了无数重金才留下的保命符。
一般人根本见不到这东西。
乘警盯着那枚钢印和侨务办的红章。
足足看了半分钟。
走廊外的冷风顺着车窗缝隙往里钻。
吹得桌上的玻璃杯微微发凉。
包厢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听得见乘警粗重的呼吸声。
带头乘警大拇指在手电筒开关上一推。
“啪。”
刺眼的光柱瞬间熄灭。
包厢里重新恢复了昏暗的暖光。
他双手捧着那叠通行证和批文。
把边角理平整。
恭恭敬敬地递回陆远面前。
脸上的严厉和煞气消失得干干净净。
换上了一副客气甚至带着点拘谨的神色。
“原来是侨眷同志。打扰了。”
乘警双脚一并。
厚重的皮靴后跟重重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他抬起右手,在帽檐边端端正正地敬了个礼。
“特殊时期,铁路线不太平,我们也是例行公事。请多包涵。”
陆远接过证件。
折了两折,重新揣回内兜。
“理解。”
他靠回木板墙上,语气依旧不咸不淡。
乘警转过头。
冲着站在门外探头探脑的列车员招了招手。
“小刘!过来。”
列车员赶紧跑上前。
“去锅炉房打两壶开水。”
乘警指了指陆远所在的包厢,又用大拇指比了比隔壁。
“给这间,还有隔壁包厢的同志送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