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胜门外的老槐树底下,大雪下得发疯。
军绿色的卡车停在阴影里。
发动机没熄火,车身跟着微微发抖。
陆远走到卡车尾部。
右手抓住冰凉的铁栏板,单手一撑。
腰部发力。
整个人稳稳跃上车厢。
皮鞋踩在铺着干草的木车底上,发出一声闷响。
车厢里光线很暗。
只有外面路灯透进来的一点昏黄。
秦淮茹、陈雪茹、徐慧真、何雨水。
还有缩在角落里的妹妹陆雨晴。
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陆远。
秦淮茹双手攥着衣角,手背冻得发青。
陈雪茹披着呢子大衣,紧紧抱着那个打掩护的空帆布包。
徐慧真坐得笔直。
何雨水把陆雨晴抱在怀里,拿旧衣服挡着风。
谁也没说话,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
驾驶室的小窗户被敲响。
蔡全无隔着玻璃,大声喊。
“爷,时辰到了。走不走?”
陆远刚要点头。
车后头的风雪里,突然扫过来两道刺眼的黄光。
车灯划破黑夜,直直打在卡车尾部。
“吱——”
轮胎在雪地上抱死。
一辆黑色的福特小轿车猛地停在十米开外。
车门推开。
娄晓娥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
脚下踩着半跟皮靴,踩进没过脚踝的雪坑里。
她手里提着一个深棕色的小牛皮箱。
因为走得急,脖子上的红围巾掉了一半在雪地里。
她没回头捡。
“晓娥!”
娄董事从轿车另一边追下来。
手里撑着一把黑伞,大衣没扣好,被风吹得往后翻。
他一把拽住娄晓娥的胳膊。
指节用力到泛白。
“南方乱得很!你一个女孩子……”
娄父喘着粗气,声音被风吹得发劈。
“印章和信物给陆远就行了,你留在四九城,爸能护住你。”
娄晓娥停下脚。
她转过头,看着满脸焦急的父亲。
用力把胳膊从娄父手里抽了出来。
“爸,回去吧。天冷。”
她咬着下嘴唇。
嘴唇上咬出一排发白的齿印。
“留在这儿,迟早被那些人吃得骨头都不剩。我跟陆远走。”
说完,她提着皮箱,转身往卡车跑。
皮靴在雪地上滑了一下。
她膝盖一弯,眼看要栽进脏雪里。
一只宽大的手掌从车厢边缘探出。
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陆远手臂猛地发力,像拎小鸡一样,将她整个人连带皮箱提进了车厢。
牛皮箱砸在干草上,发出一声闷响。
娄晓娥撞进陆远怀里。
闻到了一股干净的冷空气和肥皂味。
她赶紧站稳,双手抓着车厢栏板。
大口喘着白气。
陆远松开手。
低头看着她。
“想好了?”
“想好了。”
娄晓娥用力点头,鼻尖冻得通红。
陆远没再废话。
转身走到驾驶室的玻璃窗前。
手掌握拳,重重锤了两下铁皮。
“开车。”
蔡全无一踩油门。
大卡车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
车身猛地一晃。
齿轮咬合,车轮碾碎冰层,笨重地往前驶去。
车厢后板的铁链条哗啦啦作响。
风顺着帆布篷的缝隙往里灌。
娄晓娥坐在角落里,透过车尾的空隙往外看。
福特轿车的灯光越来越暗。
娄父撑着黑伞的影子,慢慢被风雪吞没。
卡车开上大路。
颠簸得厉害。
几个女人随着车身左右摇晃。
没有人掉眼泪。
透过帆布缝隙,四九城高大灰暗的城墙在视野里一点点后退。
陈雪茹拢了拢大衣领口。
桃花眼盯着外头的飞雪。
“在正阳门待了七年,没想到走得这么干净。”
徐慧真靠在木板上,闭着眼。
“干净点好。泥潭里多待一天,都得脱层皮。”
她声音很稳,没有半点舍不得。
这四九城,留给她们的只有算计、逼迫和绝望。
范金有的贪婪,光头李的砍刀,许大茂的下流。
每一件都像钝刀子割肉。
现在这刀子全被陆远一把撅折了。
秦淮茹拿出一件厚棉袄,把陆雨晴和何雨水裹在一起。
她抬起头。
看向坐在车厢尾部的陆远。
陆远背靠着铁栏板。
一条腿曲起,双手搭在膝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