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当。”
门顶的黄铜铃铛撞了一下,声音清脆。
陆远一把推开挡路的小栓子。
大步跨出门槛。
一脚踢开飞鸽自行车的铁撑子,长腿跨上车座。
黑布鞋猛踩脚踏板。
车轮碾碎胡同口的薄冰,像一头发疯的野兽,直冲前门大街。
冬天的冷风刀子一样刮过脸颊。
陆远双手死死捏着黑色橡胶车把,手背青筋暴起。
链条发出急促的嘎啦声。
十五分钟后。
陈记丝绸的招牌出现在视线里。
玻璃门紧闭,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陆远捏死刹车。
轮胎在青砖路面上擦出一道黑印。
他没拔车钥匙,直接推门而入。
门顶的铜铃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生着银丝碳炉,空气里却透着一股剑拔弩张的死寂。
陈雪茹靠着红木柜台。
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夹棉旗袍,胸口剧烈起伏。
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柜台对面,站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
范金有。
他个子不高,手里捏着一张盖了红章的公文。
正拿纸页拍打着玻璃柜面,啪啪作响。
“陈雪茹,你别不知好歹。”
范金有抬着下巴,声音尖细。
“公文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响应号召,铺面交由街道代管。”
“你今天把店契交出来,以后还能留个售货员的位子。”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你要是抗拒政策,明天我就带封条来,让你血本无归。”
陈雪茹咬着下嘴唇。
口腔里尝到了一丝腥甜的血味。
“范金有,你少拿鸡毛当令箭!”
她声音打着颤,眼眶通红。
“文件根本没下发到私人商铺!你这是假公济私,想吞我的铺子!”
范金有脸色一沉。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伸手就去抓陈雪茹的胳膊。
“店契在哪?给我搜!”
手还没碰到旗袍的料子。
旁边横插过来一只手,铁钳一样扣住了范金有的手腕。
范金有挣了一下,没挣脱。
他扭过头,对上陆远那双冷冰冰的眼睛。
“你哪冒出来的?”
范金有骂了一句,抬起左手去推陆远的肩膀。
“街道办差,滚一边去!”
陆远没出声。
扣着范金有手腕的五指骤然收紧。
拇指死死按住他的脉门。
往下猛地一折。
“咔嚓。”
骨头错位的脆响,在绸缎铺里异常清晰。
范金有的右手手腕瞬间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啊——!”
杀猪般的惨叫声冲破了屋顶。
范金有疼得双膝一软,直接跪在木地板上。
脑门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手里的那张公文飘落在地。
陆远松开手,抬起脚。
黑布鞋踩在那张盖着红章的纸上,碾了两下。
“拿萝卜刻个章,就敢来抢铺子。”
陆远声音平淡。
“范金有,你胆子比你脑仁大。”
范金有捂着断掉的手腕,疼得直抽冷气。
“你……你敢打国家干部!”
他满脸怨毒,扯着嗓子干嚎。
“我这章是街道办盖的!你破坏政策,我让你吃花生米!”
陆远从兜里摸出一根火柴。
在粗糙的砖墙上划着。
橘黄的火苗跳动。
他把火柴梗扔在那张公文上。
劣质的纸张瞬间烧了起来,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半个时辰前。”
陆远拍了拍手上的灰。
“天桥底下刻假章的刘拐子,已经被蔡全无拎进了街道办。”
“你给他的那两块钱封口费,现在就摆在王主任的桌子上。”
范金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破棉花,咯咯响了两声。
惨白的脸上,五官挤成了一团。
恐慌像一盆混着冰碴子的冷水,当头浇下。
范金有顾不上手腕的剧痛。
连滚带爬往店门外冲。
要是落到王主任手里,这辈子就完了。
刚跑出两步。
陆远跨上一步,揪住他中山装的后衣领。
像提溜一只瘟鸡。
单臂发力,直接把他拽了回来。
“现在想走,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