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吧。”
孩子那声轻得像要碎在风里。
老师站在原地,整个人却开始剧烈闪烁。
她的半边身体还覆着冷白的纹路,像一层没有温度的壳,逼着她抬手,逼着她把井底那个小小的自己彻底抹掉。
可另一半,细细的暖红从脖颈裂纹里爬出来,爬过下颌,爬进眼角。
她的手停在半空,指尖一会儿亮起白光,一会儿又无力地垂下。
我甚至能听见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撕扯。
不是骨头。
是一个人被硬生生分成两半。
“删掉她。”老师的嘴唇自己动着,声音冰冷机械,“她是痛苦源,是漏洞,是失败记忆。”
下一秒,她的眼泪砸了下来。
“别说了……”她抱住自己的头,声音变成嘶哑的哭腔,“别说了!”
孩子还保持着张开手臂的姿势,瘦小的胳膊抖得厉害,怀里的旧布鞋掉在泥里,鞋面沾满黑水。
她看着老师,像看着唯一会回家的人。
陈雨往前走了一步。
我心口一紧,伸手想拉她:“别靠太近。”
她没停。
断弓在她手里只剩半截,可她站得很稳。那一刻,她不像刚刚从深渊里挣出来的人,倒像病房里守了十年夜班的护士。
见过太多人疼,见过太多人等不到人来。
所以她开口时,声音很轻,却一下压住了井底所有哭声。
“你造的那个完美世界,救不了任何人不被抛弃。”
老师猛地抬眼,眼底白光一闪:“你懂什么?”
“我懂。”陈雨的眼泪顺着下巴滴下来,她没有擦,“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当然不会有人哭,也不会有人求救。可那样的世界里,也没有人需要任何人。”
她看向那个孩子,声音哽住了一下。
“一个没人需要的孩子,才是被丢得最彻底的那一个。”
老师浑身一震。
井底的黑水泛起细密波纹,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醒了。
陈雨继续说:“你把会疼的自己丢在井底,以为这样就不疼了。可你忘了,恰恰是那个会疼的小孩,这几十年里一直在替你等家。”
“闭嘴!”
老师尖叫起来。
白光从她掌心炸开,刮得我脸颊生疼。井壁上那些湿滑的黑泥被剥下一层,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旧划痕。
她踉跄着后退,眼神像困兽。
“接她回来,我就会疼。”她咬着牙,一字一字挤出来,“我会怕黑,会做噩梦,会想起没人来接我,会想起自己怎么哭都没有用!”
她指着孩子,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我会失去!会被丢下!会重新变成那个废物!”
孩子的胳膊慢慢垂了一点,眼睛红得厉害。
陈雨摇头。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眼里落下新的泪。
“会疼。”
这两个字让老师愣住了。
陈雨没有骗她,也没有劝她说不疼。
她只是看着她,像看一个终于撑不住的大人。
“但你也终于,能被人抱了。”
井底忽然安静得可怕。
我胸口的三号还在跳,刺得我每一下呼吸都带血腥味。
我看着老师脸上那道裂纹一点点变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我也往前走了。
陈雨回头看我,眼里有担心。
我冲她摇了摇头,抬手扯开衣领。
胸口那道旧伤露出来时,冷风钻进去,疼得我指尖一颤。
那是属于零九号的疤。
被编号,被挑选,被丢进规则里反复碾碎的痕迹。
老师的目光落在我胸口,白光明显弱了一分。
我哑声说:“我也是被编号的孩子。”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