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轮到它,请你们去做客了。”
老师那句话落下以后,客厅里热起来的饭菜像被人一口气吹冷了。
鱼汤表面的热气僵在半空,灯光闪了两下,豆豆手里的画纸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我低头看去。
纸上那口井亮了。
不是豆豆画上去的颜色在反光,而是井壁一圈一圈泛白,像有一盏灯从很深的地方照上来。可那光越亮,井底就越黑。
黑里坐着一个孩子。
她始终仰着脸,朝我们伸着手。
我喉咙发紧,把豆豆往陈雨怀里推了推,自己伸手去拿画纸。
指尖刚碰到纸边,一股冷意顺着指甲缝钻进来,像摸到了冬天井里的水。
“别碰太久。”陈雨一把按住我的手腕。
她的手还在抖。
我看了她一眼,没松开,只把画纸小心平铺在桌上。
桌面被井里的光照得发白,周围的碗筷、汤勺都投出细细的影子,影子却不是往后倒,而是往画里爬。
我后背一阵发麻。
“出来。”我盯着茶几上的黑镜,低声说,“三号。”
黑镜本来扣在一堆杂物旁,镜面黑得像没有底。我的话音刚落,镜子里先浮出一只苍白的手,接着是三号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它半个身子从镜面里探出来,眼睛直勾勾盯着画纸。
“判断。”我说。
三号没有立刻回答。
它伸出两根手指,悬在画上方,指尖离纸面还有半寸,皮肤就开始结霜。
豆豆吓得往陈雨怀里缩:“爸爸……”
我说:“别怕。”
可我自己说这两个字时,声音也是哑的。
三号收回手,指尖的霜碎成黑色粉末,落在桌上就不见了。
“不是新的攻击。”它的声音冷得像机器,“是反向的门。”
我心口猛地一沉:“反向?”
“灯之灯被请回家的那一刻,它穿过的路没有完全合上。”三号盯着井底的孩子,“那条路向更深处裂开了一道缝。不是它在拉你们,是缝的另一端,有东西还没被接回去。”
客厅安静得只剩冰箱压缩机断断续续的嗡声。
我低头看画。
井底的孩子还是那个姿势,仰脸,伸手。
她没有哭,可我总觉得她已经哭了很多年,哭到声音都被井壁吞干净了。
空气里忽然贴上来一声笑。
很轻,像灰落在灯罩上。
“你们教会了它怎么回家。”
老师的声音又响了。
这一次,她不像在威胁,倒像终于等到了什么,连尾音都松了下来。
“可你们忘了问,最早把灯交出去的那只手,它自己是从哪里被丢出来的。”
我胸口的灯印瞬间发冷。
刚才还灼烫得像能把皮肉烧穿的烙印,这会儿冷得贴骨。我下意识按住胸口,脑子里闪过灯之灯抱着破灯跨过门槛的画面。
它回家了。
可把那盏灯递给它的人呢?
最早那只手呢?
我抬头看向空荡荡的客厅:“你所谓的做客,是让我们下去?”
没有回答。
可画纸上的井壁白光晃了一下,像有人在深处点头。
陈雨蹲到桌边,她脸色很白,眼睛却死死盯着画里。
“李默。”她声音发紧,“你看她怀里。”
我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
井底那个孩子的胳膊弯里,抱着一样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