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说完那句“我来收尾”,客厅里的温度像被抽空了一截。
我盯着她。
四十年了,她还是那副样子,白大褂干净,袖口一丝褶皱都没有,像从来没被任何灾难沾过身。窗外的暖光已经漫到楼下,整座城市都在变轻,变软,像马上就要被谁抹掉。
三号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你所谓的收尾,就是把她送出去?”
老师没有看他,只看豆豆。
那一眼很轻,却让我全身的血都凉了。
陈雨也察觉到了,她把豆豆往怀里一搂,指节白得吓人:“你看她干什么?”
老师终于转过脸,看向我们。
“造星工程最初不叫造星。”她说,“它叫星苗。”
我心口的灯印猛地一跳。
“星苗?”我哑声问。
老师点头:“不是为了造战士,也不是为了造武器。我们从一开始想培育的,是一个家。”
老刀的声音从通讯里炸出来:“你他妈说人话!”
老师平静得可怕:“一个灯足够亮,爱足够完整,内里足够稳定的孩子。让那些在宇宙里流浪了亿万年、永远找不到家的东西,有地方可以进去。”
陈雨的呼吸一下乱了。
我听懂了。
不是杀死它。
是装下它。
我喉咙发苦:“所以你们一代一代做实验,把孩子当容器?”
老师镜片后的眼睛没有波澜:“如果不这样,猎杀永远不会结束。它们会一批批醒来,一座座城消失,一代代人忘记自己曾经爱过谁。”
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像玻璃杯落进水里。
我回头,看见街对面那栋楼的外墙正在淡去,阳台上的花盆、晒衣杆、红色塑料桶,全都被暖光吞得干干净净。有人站在楼下,脸上带着笑,往门外走。
那笑太安静了。
安静到我想吐。
老师的声音贴着耳膜落下:“豆豆是我等了几代人的结果。她见过井,也从井里回来。她不是偶然出生的孩子,她是最接近完整家的星苗。”
“闭嘴。”陈雨的声音发颤。
老师看着她,像在怜悯:“把她交给它。它会停下。全城会活下来,记得之网不会被吃穿,这场循环从今天结束。”
我把豆豆拽到身后,胸口的灯印烧得我站不稳。
老师继续说:“你们爱她,她也爱你们。最强的锁不是恨,是爱。你们这个家越完整,它越出不来。”
那一刻,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冲过去,一把揪住她的衣领。
她很轻,轻得像一张纸。
“你管这叫慈悲?”我牙都在抖,“把我女儿关成一间屋子,永远让一个怪物住在里面?”
老师看着我,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疲惫:“李默,如果牺牲一个人,可以换所有人活下来,你会怎么选?”
“我选你滚。”陈雨从我身后抬起头,眼泪在脸上,却一步没退,“豆豆是我们家的孩子,不是宇宙的灯。”
豆豆抓着我的衣角,小手冰凉。
门口那只苍白的手忽然往里探了一寸。
暖光从门缝挤进来,像潮水漫过脚踝。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妈妈,有人在笑着说:“回家了。”
通讯里一阵杂音。
老刀骂了一声:“铁鹤!你给我站住!”
另一个陌生的队员声音含糊地响起:“我……我看见我爸了,他来接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