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开得很慢。
女孩瘦小的手指扣在碗沿上,像是怕那点热气会烫伤她。陈雨没有催,只蹲在她面前,眼睛红着,手却稳稳托着碗底。
我以为她会吃。
可她盯着那碗面看了很久,忽然抬头看向我们。
“我可以告诉你们我的名字。”
舱内所有声音都像被按住了。
老刀刚松到一半的肩膀又绷起来,苏鸢停下记录,三号镜面上银光微微一闪。
女孩的声音很轻,带着长久没说话后的沙哑。
“但我有一个条件。”
陈雨立刻问:“什么条件?”
女孩没有看她。
她伸出手,指向我。
“我要看见他哭。”
空气诡异地静了一瞬。
老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捂着嘴咳了两声,瞪着眼看我,又看女孩。
我皱起眉。
“为什么是我?”
女孩没有躲开我的视线。她眼底那两扇细小的门半开着,里面的暖光很淡,像随时会被风吹灭。
“因为你不哭。”
我怔了一下。
老刀小声嘀咕:“这算什么条件?逼战神掉眼泪?”
没人笑。
女孩蜷在角落里,豆豆靠在她脚边,安静得像一团软塌塌的影子。她低头摸了摸豆豆的毛,指尖瘦得只剩骨节。
“我走了十一年。”
她说这句话时,舱壁里的引擎声像远了些。
“路上有很多人。他们找不到家,也找不到自己。有的只剩半张脸,有的忘了名字,有的抱着一件衣服,一直问我有没有看见他。”
我喉咙微紧。
女孩抬头看我。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活着的时候,身边最重要的人,从来不哭。”
陈雨的手指轻轻一颤。
女孩继续说:“不哭的人,会让别人觉得没事。会让身边的人以为,只要他还站着,一切都会好。可他把痛都吞下去,把怕也吞下去。吞到最后,他自己碎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捡到的,全是这种人碎掉的自己。”
舱内没人说话。
我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钝器抵住,不疼,却喘不上气。
三号冷冷开口:“她在考验你。”
我看向他:“考验什么?”
三号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里,他镜面上的银光乱了一下,像是某段数据被迫翻了出来。
“考验你是不是也会碎。”他说,“碎了的人才会走丢。如果你不哭,她就知道,你迟早也会变成她路上捡到的碎片。”
我想反驳。
可话到嘴边,竟一个字都没有。
我确实很多年没哭过。
从训练营到战神,从互换身体到现在,我学会了挨打,学会了杀敌,学会了在疼到眼前发黑时还要站起来,也学会了在所有人看着我的时候,把脸上的表情摆得像块铁。
我唯独没学会在人前崩溃。
因为没人教过我。
也因为我一直以为,哭没有用。
陈雨没有劝我。
她只是坐到我身边,把手轻轻放在我膝盖上。
“李默。”她声音很轻,“你不用为了任务哭。”
我低头看她的手。
那只手刚刚还托着一碗面,掌心有被热气熏出的红痕。
“但如果你真的想哭。”她说,“我在。”
这句话比任何催促都重。
夜慢慢沉下去。
移动基地里的灯光调到最低,舱壁上的腐斑缩在阴影里,像一层没退干净的病。苏鸢靠着控制台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记录笔。老刀坐在门边,刀横在膝上,低着头打盹。三号立在暗处,镜面没有光,不知道是在休眠,还是在看着我们。
女孩蜷在豆豆旁边。
她太瘦了。
肩胛骨顶着破旧衣料,像两片快要破壳而出的翅膀。身上一千多扇微缩门都安静了,密密麻麻贴在皮肤上,像睡着的孩子。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长夜没有星。
只有一层压着人的黑,像把所有声音都嚼碎了,再慢慢吐回来。
我想起十六岁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