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很急,却又在触碰到魏无羡肩膀的瞬间放轻了力道,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珍宝。
“……够了。”
蓝忘机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楚。他没有看吴月,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将下巴抵在魏无羡的发顶,手臂紧紧环着他,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里。
“他的错,不是错。”蓝忘机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是旁人负他太多。”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吴月。那双素来清冷如琉璃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情绪,像是深潭里被投入了巨石,掀起了滔天巨浪。
“魏婴九岁入江家,无父无母,寄人篱下。他若是不贪恋那点温暖,便只能独自面对漫漫长夜。”蓝忘机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如刀,“他不是分不清虚情假意,他只是……太害怕再被丢下。”
吴月被他的目光震得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蓝忘机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你说他愧对父母,愧对自己。可你们可知,他剖丹救江澄时,连一句解释都不肯说?他修鬼道、被百家围剿、被至亲之人误解时,可曾有过半分怨恨?”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他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他只是……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旁人,把所有的苦都留给了自己。”
“他不是不会说。”蓝忘机低下头,看着怀里人苍白的侧脸,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他只是……说了也没人信。”
后花园里一片死寂。
连风都停了。
吴月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魏无羡靠在蓝忘机怀里,听着他胸腔里传来的、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蓝忘机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
“蓝湛。”他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心疼,还有几分……终于落地的踏实。
“别说了。”
蓝忘机低下头看他,眼底的情绪翻涌着,像是随时会决堤的潮水。
魏无羡仰起头,冲他笑了笑。
这一次的笑,和从前都不一样。不是那种张扬的、无忧无虑的笑,也不是那种带着血痂的、锋利的笑。而是一种……终于被人看穿、被人接住的、柔软的笑。
“我没事。”他轻声说。
蓝忘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了魏无羡的额头上。
“……嗯。”他低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
高台之上,云影端着茶盏,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勾。
魏无羡靠在蓝忘机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刚想开口,吴月却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出声。
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犀利,反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轻柔。
“魏前辈,晚辈知道,这些问题会触及您的痛处,让您难过。这绝非晚辈所愿。”她看着魏无羡,眼神里满是真诚的担忧,“可……魏前辈,您知道吗?您自己病了,是心病。”
魏无羡微微一怔,抬起头看向她。
“您从小失去父母,流落街头,受尽磋磨屈辱,这让您极度缺乏安全感。后来江宗主虽有目的地将您带回去,打着视若亲子的名头,却常年对您放纵无视,甚至默许旁人打压。”
吴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您变得极度敏感自卑,活得压抑至极。您将所有心事都藏在心里,不对任何人吐露,早早便封死了自己的心门。”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魏无羡:“在现代,这属于轻微的自闭症,加上抑郁症。这对修仙者而言,乃是大忌。”
“我虽来自后世,不曾接触过修仙,但也曾读过佛经道经。上面记载,修道之人心智不坚而生心魔,乃是修仙大忌。
修为越高,心魔越重。您越不敢面对什么,越害怕什么,心魔便会在您渡劫之时趁虚而入,逼您直面那些您拼命逃避的东西。”
魏无羡听着她的话,瞳孔微微一缩。
他忽然想起自己渡劫时的那些画面——那些他以为早就忘掉的、埋在心底最深处的痛楚,那些他拼命想要逃避的、却一次次将他拖入深渊的记忆。
原来,那不是天劫。
那是他的心魔。
吴月看着他微微发白的脸色,声音愈发柔和:“魏前辈,过往的一切皆非您所愿。晚辈建议您,有时间的话,和蓝前辈多出去走走。修炼并非一朝一夕之事,您去看看这世间,会发现还有很多美好的人事物,值得您去瞧一瞧。”
“若您不想把心事说出来让蓝前辈担心,那就多给自己一些时间,用来放松自己。和身边真正在意您的朋友谈天说地,谈心之所向,一起把酒言欢,对酒当歌,看山川风物,赏四时美景。”
她的目光温柔而坚定:“这些,您都可以拥有。”
“忘掉过去,放过自己。”
魏无羡怔怔地看着她,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魏前辈,晚辈要问的话,您和蓝前辈已经解答。晚辈要对您说的话,也已经说完。”吴月深吸一口气,抱拳郑重一礼,声音里满是跨越千年的祝愿,“魏前辈,晚辈愿您,今后所愿皆所得,爱人先爱己。”
一礼毕,她重新坐下,没有再看任何人。
后花园里一片寂静。
魏无羡坐在案几后,久久没有动弹。
蓝忘机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那只手的温度,透过皮肤,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心里。
魏无羡低下头,看着蓝忘机的手,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很轻,很淡,却像是从心底最深处透出来的光。
“……好。”他轻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柔软。
“我答应你。”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
夜风拂过,吹散了他眼底的最后一丝阴霾。
高台之上,十二护法互相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唇角微勾。
“……倒是个通透的孩子。”云影轻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夜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