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素靠在墙边坐着,起初还在低声诵经,渐渐地呼吸变得绵长,头一点一点地睡了过去。
可她眉头却时而舒展时而蹙紧,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和什么人对话,脸上交替浮现出狂喜、崇敬与安宁的神情 —— 分明是陷入了幻觉。
就在这时,纸门轴再次发出那道细若蚊蚋的 “吱呀” 声。
一道灰影贴着门缝滑了进来,脚步轻得像融在雪地里,是童磨。
他反手合上门,指尖转着个小小的密封瓷瓶,走到嗣泉身边坐下,气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小泉倒是乖,说喝就喝,就不怕里面掺了要命的东西?”
“没喝,你带来了吗?”
童磨晃了晃手里的小瓷瓶,瓶内液体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今天扮杂役帮着送水,偷偷留了一瓶。观察了一整天,这院里‘断尘’级的,每晚都得喝一碗。”
“小泉你说,他们不会真的在喝了这个时候,在梦里看见我吧。”
嗣泉已经学会了,童磨的话,挑自己愿意听的就行,不然,真的容易把自己气死。
不接他的疯话,嗣泉指尖撑着榻榻米站起身,放轻脚步走到阿素身侧。
女孩睡得很沉,脸颊浮着一层不正常的薄红,嘴唇还在无声地翕动,念念有词地说着 “神明”“极乐”,眉眼间全是满足的笑意。
嗣泉蹲下身,指尖极轻地捏住她的左袖袖口,屏住呼吸,一点点往上撩开。
素白布料滑落的瞬间,他眸色微沉。
一截细瘦得几乎见骨的手臂露在昏暗的灯火下,苍白的皮肤上横七竖八爬满了划痕。
都是锋利薄刃划出来的口子,长短相近、排列规整,绝非慌乱自残的杂乱痕迹。
旧疤已经凝成淡褐色的痂,层层叠叠摞着;新的伤口还泛着湿润的红,边缘翻着嫩肉,细密的血珠慢慢渗出来,在皮肤表面凝成点点猩红。
最靠近肘弯的三道最深,血痂薄得透亮,分明是这一两日刚添的。
难怪血腥味淡却挥之不去 —— 是数十道新旧伤口持续渗着血,被布料闷着,才散出这样若有似无的铁锈气。
嗣泉指尖悬在伤口上方,没有碰。
他瞬间便想通了其中关节。
为什么向往极乐的信徒,会心甘情愿地走向终结。
被拘在别院的信徒。
最开始是 “侍莲”,当众剥去羞耻心,摧毁人的尊严底线。
接着是 “断尘”,斩断亲缘与身份,断掉所有尘世退路;再配上每晚的圣水致幻,模糊痛感剥夺睡眠,让她们把自伤当成 “炼心”,把刀刃划开皮肤的疼,包装成 “向神明奉献肉身” 的荣耀。
从浅划三道到深割数道,痛感一点点麻木,底线一步步后退,等到习惯了用血肉换取 “神恩”,最后把整条命交出去,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哦,我看见过这个。”
童磨不知何时也飘了过来,低头扫了眼那支伤痕累累的手臂,气音里裹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这是教里的‘炼心’功课。先划三道,说是割舍肉身执念;再添五道,证明甘愿以血肉饲神。喝了圣水再划,疼是不怎么疼的,浑身轻飘飘的,还真以为是神明在抚慰你。”
他说着,目光落在阿素含笑的脸上,虹色瞳仁里漫开一点凉薄的笑意。
“你看她,梦里说不定正跪着接神的赏赐呢。等划到最后一道,连死都觉得是登天享福。”
心甘情愿,真是好笑的词。
“那我呢。”
嗣泉的声音冷淡,目光锐利地看向童磨,转瞬间,一把利刃出现在手中,瞬息之间,就把童磨死死地抵在墙边。
“为什么那个教主会如此心急地让我参加‘侍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