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是被浓墨浸透的幕布,沉甸甸地压在黄崖镇的头顶。
风比白天小了些,但依旧带着那种干涩的冷硬,刮在脸上生疼。
镇头那家“老马羊肉馆”的招牌在风中吱呀作响,红灯笼被熏得有些发黑,透出的光也是昏黄油腻的。
“来来来,里边请!”
马旦轻车熟路地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一股子浓烈的羊膻味混合着旱烟味、劣质白酒味,还有煤炉子燃烧的呛人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屋里人声鼎沸,划拳的、骂娘的、吹牛的,嘈杂得像是一锅煮沸的泔水。
马旦也没挑地儿,径直走到角落一张油腻腻的方桌旁坐下,冲着后厨吼了一嗓子:“老规矩!三斤手抓,肋条和脖子肉对半,再来个羊杂汤,辣子多放!对了,那瓶存着的‘西凤’给我拿来!”
不多时,一个搪瓷大脸盆被端了上来。
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摆盘,大块的羊肉冒着热气,肉质红白相间,旁边配着一碟子粗盐粒、一小堆干辣椒面,还有几头没剥皮的生蒜。
马旦拧开酒瓶盖,给三个粗瓷碗里倒满了酒,那酒液有些浑浊,但闻着冲鼻。
“周扬,咱们这地界没那么多穷讲究。这顿算是给你接风,吃了这顿肉,喝了这碗酒,以后就是一个槽里拴着的马了。”
周扬端起碗,没说什么场面话,仰头就是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像是一条火线烧进胃里,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他抓起一块肋条肉,蘸了点盐和辣椒面,送进嘴里。
肉炖得软烂脱骨,膻味虽重,但嚼起来确实香,带着一股子西北特有的粗犷劲儿。
几口肉下肚,马旦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他一边剥着蒜瓣,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咱们所的情况你也看见了,加上你,一共三个人两条枪。虽然调令上写着你是刑警,但在咱这儿,萝卜少坑多,没那么多细致分工。”
马旦把剥好的蒜瓣扔进嘴里,“咔嚓”咬了一口,辣得吸了口凉气:“巡逻、接处警、调解那些家长里短,甚至做饭打扫卫生,咱们都得轮着来。这一周,小张做饭,下一周该我,再下一周就是你。没意见吧?”
“没意见。”周扬放下骨头,拿起桌上的劣质餐巾纸擦了擦手上的油:“入乡随俗。”
“这就对喽!”马旦嘿嘿一笑,举起碗跟周扬碰了一下:“咱们这儿虽然是派出所,但其实就是个大杂院。只要这镇子不翻天,咱们也就是过日子的老百姓。来,干了!”
张旺在一旁显得有些拘谨,又有些兴奋。
他刚毕业,还没怎么喝过这种烈酒,几口下去脸就红到了脖子根,看着周扬的眼神里满是崇拜:“周哥,我听马所说你是侦察兵出身,还立过一等功?那你肯定特厉害吧?能不能给我讲讲战场上的事?”
周扬的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瓷碗边缘,眼神微微暗了一下,随即淡淡一笑:“没什么好讲的,都是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烂事。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一顿饭吃到深夜,直到那盆羊杂汤见了底,三人才晃晃悠悠地回了所里。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西北的早晨来得晚,窗外还是一片灰蓝。
周扬早就醒了,他在屋里关着门,背对着窗户,左手提着那捆青砖,无声地坚持了十分钟。
汗水顺着他的脊梁往下淌,但他连大声喘气都控制住了。
听到楼下传来铁桶撞击水龙头的声音,周扬迅速收起青砖和绳索,藏进床底,换上一身便装,若无其事地推门下楼。
马旦正蹲在院子里的水池边刷牙,满嘴白沫子,手里拿着个掉毛的牙刷使劲捅着腮帮子。
看见周扬下来,他含混不清地吐掉嘴里的泡沫,拿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
“起这么早?”
马旦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指了指旁边正在给吉普车擦玻璃的张旺:“今儿个没什么案子,我也懒得动弹。小张,待会儿吃了早饭,你带你周哥去镇上转转。主要是认认路,看看咱们这黄崖镇到底是个什么构造。”
他又转头看向周扬,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递过去:“你也别嫌烦,这地方虽然破,但路子野,三教九流都有。你是干刑侦的,先把地皮踩热了,以后办起事来心里有数。”
早饭是张旺煮的小米粥,配着昨晚剩下的羊肉热了热,再加上两个干硬的馒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