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老团长这一竿子,直接把他支到了真正的“法外之地”。
“怎么?怕了?”
王贵生一直在观察周扬的表情,见他不说话,以为这小子终于知道怕了,赶紧趁热打铁:“要是怕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这张老脸不要了,去跟上面赖皮,怎么也得给你换个像样点的县城。”
“怕倒是不怕。”
周扬把调令重新塞回档案袋,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就是觉得这地方挺有意思。听说那边风沙大,正好,我这人皮糙肉厚,欠磨。”
“你小子就嘴硬吧!”
王贵生指了指他,气得把刚点着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那地方我去过一次,几十年前的事了。那哪是风沙大?那是吃人!喝的水都是苦咸水,方圆几十里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你这一去,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都两说。”
“团长,命令都下了,哪有讨价还价的道理。”
周扬拍了拍那个档案袋,像是拍着一块沉甸甸的砖头:“再说了,越乱的地方,机会越多。我要是去个安逸窝,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王贵生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火车票和几张全国通用的粮票,拍在桌子上。
“滚吧。到了那边,要是实在扛不住,记得给我写信。我王贵生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在西北军区还有几个老战友,捞个人还是能办到的。”
周扬收起东西,站直身子,也不顾右臂的酸痛,标准地敬了个礼。
“团长,保重。”
……
三天后,燕京火车站。
绿皮火车的汽笛声尖锐刺耳,混合着燃煤的烟味和人群的汗臭味,构成了这个时代特有的送别交响曲。
站台上人头攒动,大包小包的行囊像是要把这列钢铁巨兽塞爆。
周扬没有让任何人送。他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深灰色呢子大衣,里面是一件高领毛衣,脚下踩着一双擦得锃亮的牛皮靴。
虽然不再是军装,但这身行头依然透着大院子弟特有的体面和讲究。
周扬从来不信什么“越穷越光荣”的鬼话,即便要去受苦,他也不会刻意把自己弄得像个乞丐。
那是对自己的不尊重,也是一种虚伪的矫情。
他手里提着一只半旧不新的棕色牛皮箱子,那是父亲当年从苏维埃带回来的,结实耐用,边角虽然磨损了,但那种厚重的质感在周围一众蛇皮袋和网兜里显得格格不入。
“借过。”
周扬侧身避开一个扛着扁担的民工,那扁担差点扫到他的脸。
他随着人流挤上了车厢。
车厢里嘈杂得像是一锅煮沸的粥,孩子的哭闹声、列车员的吆喝声、还有那一股子混合着茶叶蛋、瓜子皮和脚臭的怪味,瞬间扑面而来。
周扬找到自己的铺位——一张硬卧的中铺。
在这个年代,能搞到卧铺票已经是王贵生动用了关系的极限,普通人去大西北,那是要坐两天两夜硬座的。
他把皮箱塞进行李架,动作利索,即便只有一只手使劲,也显得游刃有余。
坐在铺位上,周扬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盒“中华”,抽出一支点上。
透过车窗满是污垢的玻璃,看着站台上那些挥手告别、哭得稀里哗啦的人群。
那些眼泪里,有不舍,有迷茫,也有对未来的恐惧。
但周扬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列火车即将喷出的蒸汽般升腾的野心。
燕京的繁华,秦铭的嘴脸,王颖的背叛,随着这一声长长的汽笛,都将暂时被抛在脑后。
“况且——况且——”
车身猛地一震,钢铁车轮开始缓慢转动,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窗外的景物开始缓缓后退,那一排排灰色的建筑,那熟悉的城墙根,都在视野里逐渐模糊。
周扬吐出一口青烟,看着烟雾在狭窄的车厢顶部散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