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姚往床里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静静坐下。
见静静坐下后,她索性拉过一床叠好的被子垫在枕头上,半倚着身子靠了上去,声音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哥说了,服装厂得从早上七点多干到半夜十一二点。
我又不会拿针,也不懂机器,去了挣那点钱,恐怕还不够我自己花的。”
她说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指尖还带着几分晨起的胀感,娘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
“要是不好好保养,长大了可就变成粗粗的小胖手了”,想到这儿,心里不由得发紧。
静静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往手心呵出一团白气,语气里满是诧异:“啊?
是这样吗?
文哥哥怎么知道的?
可玉玲她们说,一个月能挣四五百、六七百呢,手脚麻利的好手能挣到一千块呢!”
话说完,她低下头抠着手指,指甲盖被抠得泛白,声音也带上了几分犹豫,“你也知道,我妈最疼我姐。
我姐现在初三,能不能考上高中还不一定,我妈已经找人给她安排好了3+2,将来直接念大专。
我也不想上学,也确实学不会……”
黄姚想起了黄琳琳——那个和她一样大的人,比静静白些,眼睛比静静好看些,头发也比静静浓密些的姑娘,整天娇娇气气的,最会说讨喜的话。
她知道三婶子向来偏心这个大女儿,总觉得静静长得黑、个子矮,又整天叽叽喳喳的,不如琳琳稳重懂事。
黄姚轻轻叹了口气,劝道:“静静,你还小呢?
比我还小一岁。
我都还没身份证,你就算有,去了厂里人家要是不发工资怎么办?从早上七点干到半夜,觉都睡不好。
再说了,你挣了钱,还不是得全给家里?
俺三婶子肯定要把你挣的钱,都拿去供琳琳上学,你不上学了,自己挣的钱反倒一分留不下。
我是不去,忒累得慌。”
静静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手指死死捏着衣角,布料被拧出一个个深深浅浅的褶子。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被棉花堵在了喉咙里:“可我妈说,琳琳上3+2得花不少钱。
你也知道,俺弟弟要喝奶粉,俺爸出去打工挣的钱都不够花,根本供不起两个学生。
我要是能出去打工,挣的钱能供琳琳每个月的吃饭钱,就挺好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艰涩,“我要是不去挣钱,俺妈为了给琳琳交学费,都得出去跟人家借钱。”
黄姚往她身边挪了挪,把盖在身上的被子,拿起一角,盖在静静的腿上,暖融融的热气裹住了彼此。
她伸手拉了拉静静,低声劝道:“静静,快上床来,下边多冷啊!”
三婶子总在路边跟人念叨的话忽然冒进脑海——“还是琳琳省事,静静穿的都是琳琳的旧衣服”,黄姚心里不由得替静静委屈,“那也不能拿你的血汗钱去填呀!
静静,你别那么傻,别那么傻了。
你挣的钱得自己藏起来、存起来,听见没?
不能全给他们。
你天天累死累活挣钱,倒让别人花得舒坦,凭啥呀?
琳琳上学是你爸妈的责任,他们要借钱就让他们借去。
你弟弟都多大了还喝奶粉,你看看你,家里就你最瘦最矮,还不是因为你吃的最孬、最不好?
你呀,整天咋咋呼呼的,就不会为自己争取一点,我都教你多少回了,怎么就是记不住?”
黄姚说着,又捏了捏静静的手,指尖触到一处粗糙的裂口,心里更不是滋味:“你看你这手,肯定又帮俺三婶子洗衣裳、干活了吧?”
静静慌忙抬起手看了看,又飞快地往回缩,像是那双手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藏到了身后。
她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个笑来,嘴角却僵在半空,怎么也扬不起来:“我妈说,干活哪有不受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