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最后一声枪响消失在谷壁间。
钟途站在山壁掩体边沿,望远镜垂在胸前,没有再举起来。
不用看了。
谷底已经没有站着的红色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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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虎带人下山清理战场。
队伍走出不到二十步,压抑的呕吐声此起彼伏。
矿工出身的新兵打仗时靠一口气撑着,刺刀见红都不眨眼。
可战场安静下来,真正踩进那片血泥里——尸体叠着尸体,断肢和碎衣搅成一团,铁锈般的血腥味灌满喉咙——好几个人扶着石壁狂吐,腿软得站不稳。
打仗靠的是血气。
清战场,熬的是人。
赵虎脸色也难看,牙关咬得咯吱响,硬撑着维持秩序。
苏文轩跟在后面,死死抿着嘴,手握着纸笔。纸页上的字迹在抖,但一个数都没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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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时后,苏文轩快步走到钟途面前。
脸色还是白的,声音微微发飘,但报数一字不乱。
“钟哥,清点完了。”
“缴获野战炮五门,其中三门炮管扭曲,彻底报废。
加特林七挺。英式步枪一千四百余支。弹药、辎重、军旗、马匹若干,装了十二辆大车还没装完。”
“另截获一批粮食、随军药材和运输车队物资,但损毁严重。”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半分。
“我方阵亡三十一人,重伤四十七人,轻伤一百二十余人。”
“英军阵亡八百余,伤六百余,被俘九百多。”
钟途没有说话。
三十一条命。
四十七个重伤员,这个年代没有抗生素,没有无菌手术台,重伤能不能熬过来,全看老天爷的脸色。
他占尽地利、挖了壕沟、埋了地雷、架了炮、布了口袋——所有能算的全算到了。
依旧要用命去填。
英军不是泥捏的,不是戏台上的草包。
赢了,但代价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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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虎站在一旁,整个人愣了好一阵。
三千打两千四。
己方亡三十一。
对面死了八百,俘了九百。
他活了三十年,挖了十年矿,跟人拼过命、挨过刀。但这种仗……他连听都没听过。
回过神,他立刻把怀里那支捡来的英式步枪往前一递。
“钟哥,你看这支枪。”
钟途接过去,指尖摸上那根下压杠杆。
赵虎比划着说:“这枪没有枪栓。我在山上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射击不用拉栓,射速比咱们的M1871快得多。”
“不一样的枪。”
钟途把枪翻过来看了看。
“马蒂尼-亨利,戴英军制式步枪。靠杠杆起落弹膛装弹,射速确实比咱们的快。”
赵虎眉头一皱:“那为什么西澳矿警护卫队用德国M1871,东澳正规军却用这种?”
钟途把枪递回去。
“不确定。等审完俘虏,也许就有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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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响起。
周彪一身尘土,大步走来,身后两名骑兵架着一个人。
佩恩少将。
正是周彪的骑兵追剿合围,才在乱军中生擒了这位戴英军主将。
钟途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做得好。骑兵才练一个月,就打出这般战果,不错。”
“继续练。以后用处更大。”
周彪胸膛一挺,声如铁石:“属下明白!”
钟途的目光落向被押在中间的佩恩。
制服灰扑扑的,左肩绷着临时布条,帽子丢了,头发散乱,脸上血污混着泥浆。
但此人站得笔直,下巴微抬,背着手,像是来阅兵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