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途没给他反应时间,转身进了市政大楼。
——
威廉姆斯在二楼办公室来回踱步,衬衫领口敞着,头发乱糟糟。
看见钟途,他站住了。
“钟先生,情况越来越难控制。城里滞留的外国商人三十多个,听说港里来了法兰西亚商船,以为有了靠山,这才抱团闹事。我顶不住。”
钟途拉开椅子坐下。
“你不需要顶。你只需要告诉他们三件事。”
威廉姆斯看着他。
“第一,城内秩序已恢复,只有港口继续戒严,船只暂不离港,保障所有人安全。”
“第二,戒严期间人员船只暂留,一个星期后统一放行。”
“第三,戒严期间食宿费用,市政承担。”
威廉姆斯皱着眉。
“他们不会信。五天了,他们知道城里换了人——”
“知道也无所谓。”
钟途站起来。
“你以总督身份说这番话,他们就没理由拒绝。你是西澳总督,你说戒严就是戒严。这些人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打仗的。给他们台阶,他们自己会下。”
威廉姆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
“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之后呢?”
钟途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总督先生,你只需要管好这一个星期。”
威廉姆斯闭上了嘴。
——
当天傍晚,威廉姆斯穿上总督制服,在会客厅接见了全部滞留商人。
李书堂事后汇报——威廉姆斯把三条一字不差地念了,还加了句“我以总督名义担保诸位的人身和财产安全。”
商人闹了一阵,但总督出了面,也没什么好说的。
散场时花格子马甲还在嘟囔。
但没人再闯卡了。
——
三天。
钟途把这三天过成了三十天。
训练场上,赵虎终于不用喊“拿筷子那只手”了。三千新兵队列勉强能对齐,转向也齐整了不少。步枪操练进入第二阶段——装弹、举枪、瞄准、射击,四个动作连贯成一套。头一天十发中一两发算好手,第三天十发中二三发已是常态。
赵虎在场边架了二十块木靶,看着弟兄们轮流打完一轮,憋出一句——
“我操,像那么回事了。”
不光因为枪法。
三天里,城里近千名妇人被动员起来赶制军装。只有少量老式缝纫机,大部分靠手缝,硬是赶出三千套兵服、五百套巡警制服。灰蓝粗布短褂,扎腰带,裹腿,布鞋。样式朴素,可三千人整整齐齐穿上,精气神立刻不一样了。
李书堂的巡警也换了装——黑色制服,袖口缝上白布“巡”字,五百人分八个片区,两小时一换岗。白人区和华人区之间拉了警戒线,进出登记。三天下来没出大乱子。
码头上,林铁柱昼夜不停。
岸防炮全部拆完,两门山炮、四挺加特林装上火车皮,运往内陆隘口。手榴弹第一批一百个出炉,引信改了一版,药捻烧速稳多了——试爆十个,九个响了,一个慢了两息但也炸了。
“一百个不够。”钟途翻着单子,“一天能出五十个不?”
“铜片保险得手工磨。加人的话,一天三十个有把握。五十个……让我再想。”
“人手不够找苏文轩要。”
苏文轩的后勤转运最先完成。城内所有战略物资——粮食、弹药、布匹、药材、铁料——除留够一个月消耗,其余全通过铁路运往内陆三个矿区分散存放。调度室墙上,苏文轩用炭笔画了张表,哪个仓库存了什么、多少、在哪,标得清清楚楚。
“按你吩咐,各国商人私有的货物仓库一律没动,只征用原属总督府和殖民政府的公产物资。”苏文轩推了推眼镜,“免得将来放行时起纠纷。”
钟途点头,让他把抄家总账念一遍。
这些天抄查亨利·肖、前政府官员、监工及欺压华工的白人商户,共二百一十七户。苏文轩捧着账本,一字一顿:
“英镑现钞一万七千一百镑。各国银元折合九千三百七十六镑。黄金三百零六盎司,折一千二百九十九镑。法郎马克荷兰盾等杂币折八百二十镑。珠宝金表银器古董四百二十余件,估价三千一百镑。”
他顿了顿,抬头看钟途。
“全部折算,总计三万一千七百英镑。按如今金价,能换二百三十二公斤纯金。”
屋里安静了一瞬。
钟途面色如常。
这笔钱——够养兵,够买货,够打一仗。
——
第三天傍晚,钟途巡完全城,回到临时指挥部。
李书堂迎上来,手里捏着张纸。
“今天的情况。白人区有两户歇业的店铺重新开张了,菜市场也有白人来买东西。华人那边——”
他停了一下。
“怎么了?”
“有个老矿工的婆娘,不知道听谁说打完仗就能回华夏,跑到巡逻队哭了一下午,要登记回家。”
钟途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李书堂把纸递过去。
“另外,码头扣着的商人和法兰西亚船员今天没闹事。伙食按标准供的,没人饿着。法兰西亚船长还让人传话——问能不能把船上一批货在本地卖了。”
“卖什么?”
“橡胶和锡锭。”
钟途折起纸条,揣进兜里。
橡胶——能做密封件和轮胎。锡锭——能做焊料和合金。林铁柱那边正好缺这两样。
瞌睡送枕头。
他压住心头那一跳,声音平稳。
“让苏文轩去跟法兰西亚船长谈。问清数量、品相、价格。告诉他——我们有现款,英镑银元都行,当场结算,不拖欠。”
李书堂抬头时,钟途已经往门外走了。
——
院子里,马刀从墙角阴影冒出来。
“钟哥。”
他压着嗓子。
“信使的踪迹还是没追上。但铁路沿线暗哨传回消息——城东40公里外的白人小镇鹰岬,这两天多了不少陌生面孔。有人在镇上买马、买粮、买弹药,数量不小。”
钟途脚步顿住。
“多少人?”
“暗哨远远看到十几匹马进镇,没敢靠太近。”
钟途沉默了几秒。
“加派人手,盯死鹰岬。多少人、多少枪、谁领头——我全要知道。”
马刀点了下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