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更番令到北平。
令是五军都督府发的,名头正大:朵颜旧部归了朝廷,北边的防线空出两段,燕山三护卫更番协防——左护卫五千,赴永平;右护卫五千,赴居庸关;中护卫五千,留三千卫王府,余两千入京畿轮操。
一万五,一笔一笔,全在册上。
这道令,齐泰在值房里磨了三夜。难的不是调兵,是名头——调燕王的护卫,名头不正,就是削藩的刀;名头正了,才是边防的棋。最后落笔的是二字:洪武朝的旧例,卫所军更番戍守,祖制里有,谁也说不出错。
祖制这东西,齐泰把令稿吹干,谁用,就是谁的。
令到北平那日,张昺正在丽正门核门籍。守门的兵看着他手里的新牙牌,又看看他身后的书吏,没敢拦。门籍、锁钥、更铺、火夫,一样一样点过去,点到掌钥的老卒时,那老卒问了一句:往后钥匙,跟谁领?
张昺说:跟布政司。
老卒把钥匙交出来,钥匙圈上挂着个磨亮的铜鱼。
---
朱棣的回表来得也快。不抗,也不全接。他引《皇明祖训》:亲王置三护卫,卫王府者不可轻调。愿遣左、右护卫更番,恳留中护卫全军。
表文是葛诚抄的底,比正本早三日到京师。表文里还有一句:臣病体稍愈,当亲送诸军出城。姿态做足,连送军都肯。朱允炆看到这句,笑了一下。送人出城,满北平都看着:燕王忠顺,护卫是朝廷调走的。
朱允炆看完,递给齐泰。
他打的是明牌,张张合祖训。他说,抗旨,他不敢;全交,他不肯。退半步,站在祖训上。这半步,站得稳。
陛下准是不准?
朱允炆道,准留三千。只是有三条:留者入五军都督府册,月月点卯;月粮,改由北平布政司放;军械,岁一验,验官由都司派。
齐泰的笔停了一下,随即懂了,低声道:他的兵,吃张昺的粮。
三千人,一年三万六千石。朱允炆道,布政司一个月放三千石。张昺的手一收,这三千人就得喝风。
---
交割拖了一个月。
朱棣说,军械要清点,屯田要交接,营房要腾挪。样样是程序,样样拖得名正言顺。左护卫开拔前,营里先闹了一回——其实饷不欠,是朱棣让闹的。闹到张昺那里,张昺当着各队把总的面,把月粮册子摊开:从今往后,月粮布政司放,一日不欠。
闹饷的兵,当场就散了。
朱允炆不急。他有的是耐心,因为葛诚的针一针都没断:左护卫开拔前,每队了七八个人,全是各队的教头。这些人没出城,换了身衣裳,进了王府仪卫司。仪卫司册上原是八百人,四月到五月,添到三千。
他舍卒保帅。朱允炆道,调走的是兵,留下的是教兵的人。五千个兵好招,五百个教头难养。他把种子留下了。
可要拦?沈拓问。
不拦。朱允炆道,拦,就是朕不讲理。他退了一步,朕也让他一步。让他觉得,这一步换得来。
他说着,朝茹瑺值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