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向沈大柱,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爹,你上个月在砖窑的工钱,是自己拿着还是交给娘了?
沈大柱的手停在裤缝上。
他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两个字:交了。
那如果有人说,你的工钱应该全给二叔家盖房子,你愿意吗?
沈大柱不说话了。
他蹲在墙根,把头埋进两条胳膊中间。
院门外,周砚川一直站着没动。
他听完了所有的话。
王媒婆哆哆嗦嗦地写完,把信纸递给沈春禾看。
沈春禾从头到尾核了一遍,发现少写了粮票的斤数,拿铅笔补上,递回去。
让他也看一遍。
她说的,是周砚川。
王媒婆把纸送到院门口。
周砚川接过去,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
他看的时间不长,但每一条都看到了。
分灶需要另起一套锅碗。他把纸还给王媒婆,语气像在盘点物资。
我家有一口旧铁锅,缺个耳朵,我焊上。碗和筷子,明天赶集我去买。
他说完,又加了一句。
水缸也给你备一个。
沈春禾看着他。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任何的语气。
像是在确认一项任务清单,该补的补,该修的修。
李桂香还在抹眼泪,嘴里翻来覆去地说都是一家人。
没有人接她的话。
王媒婆把见证单抄了两份,沈春禾和周砚川各按了一个手印。
沈春禾按完手印,把自己那份折好,塞进本子的最后一页。
她走回堂屋,把炕上那件藏蓝旧褂子拎起来看了看。
袖口虽然磨了边,但针脚还算结实,是她去年自己缝的。
她把褂子穿上,扣子系到领口。
没有红嫁衣,没有盖头,没有嫁妆箱子。
她把本子和铅笔揣好,走出堂屋。
经过李桂香身边时,她没有停。
经过沈大柱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沈大柱没有抬头。
她也没等他抬头。
走到院门口,周砚川已经把板车上的红布抖平。
他看了一眼她身上的旧褂子,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自行车推到一边,在板车边上挡了一下风。
沈春禾没上板车。
她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了看他右眉骨上那道疤。
近看比远处更深。不是一次伤,是同一个位置裂过不止一回。
周砚川。
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分灶的事,你真能做主?你家大伯同意?
周砚川的下颌线绷了一下。
拇指摩挲食指的动作又出现了,只持续了两秒,就被他自己按住。
我家的事,我担。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度。
你若真能把日子过起来,我周家的门,也可以只对你一个人开。
风从红旗沟的方向吹过来。
带着山里还没化透的霜气,和远处隐约的炊烟味道。
沈春禾没有应声。
她翻开本子,在那一页的最底下,写了一行小字。
——周砚川,承诺分灶、补锅碗、不限制行动。见证人王媒婆。
写完最后一笔,她合上本子,抬脚迈上了板车。
板车轮子碾过冻土,发出闷闷的响声。
她没有回头看那个院子。
但她知道,本子里记下的每一行字,早晚都会被翻出来。
那不是账。
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能握住的凭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