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喂,吃急了会吐。”
妇人接碗时没有道谢,只低头吹着热气,一勺一勺喂给孩子。
这一场交换落在众人眼里,围着锅的人开始各自拿东西过来。
有人交柴,有人拿出针线,有人答应替差役搬水,还有人想用一双破鞋换两碗粥。
沈棠只收眼下能用的东西,每份粥的多少也当众说清,不肯做事的人便没有份。
小荷蹲在锅边,负责记住谁交了什么。
“刘二顺,一捆柴,一碗粥。”
“蒋春娘,三根柴,半碗粥。”
“石头,搬两桶水,一碗粥。”
她背得又快又清楚,先前还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谁也没法趁乱多领。
刘二顺扛着柴回来,将东西往地上一放。
“这回总能给了吧?”
小荷检查过柴捆。
“里面一半是湿的。”
“湿柴晒晒也能烧,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
“她不懂,我懂。”
沈棠用脚拨开柴捆。
“半捆干柴只值半碗,你要么补齐,要么只领半碗。”
刘二顺想闹,老冯头正在坡上看着,他只得又去补了一把干草。
粥分到最后,锅底还剩三碗。
沈棠先盛半碗交给老冯头,再给小荷一碗,赵寅一碗,自己只留了锅底那份带焦皮的稠粥。
小荷捧着碗,眼睛盯着沈棠的锅底。
“你的比我的少。”
“我负责出米,你负责记数,各拿该拿的。”
“可你还要干活。”
“我吃别的。”
小荷没有追问,从怀里摸出那半块黑饼,掰下一角泡进自己的粥里。
她吃到一半,趁沈棠转身收拾柴火,把剩下那块饼塞进衣襟。
沈棠看见了,没有点破。
粥锅刚撤下来,王氏便领着沈伯良走了过来。
她昨夜被扣了水,嘴唇干裂,开口仍旧带着长辈的架势。
“你有米却不给族里,反倒拿去收买外人,这要是传回沈氏宗族,谁还能容你?”
沈棠把铁锅还给差役。
“米是我藏的,柴是他们换的,与你们没有关系。”
沈伯良捋着短须,摆出一副宽厚模样。
“棠丫头,你年纪小,不懂在外行走的规矩,沈家人只有抱在一处,到了北州才不会受欺负。”
“昨夜大伯母偷我粮袋时,大伯睡得倒安稳。”
“你大伯母是担心你私藏禁物,才过去查看。”
“差役已经定了她偷粮,大伯若不服,可以去找差役改口供。”
沈伯良往老冯头那边看了一眼,没敢过去。
“家丑何必闹到外人跟前,你把余下的米交给我,我替你保管,先前的事便不与你计较。”
沈棠将装米的布袋收进怀中。
“我的东西交给抢粮的人保管,大伯觉得我烧坏脑子了?”
“你敢这样与长辈说话?”
“你若拿不出让我听话的本事,就别拿辈分挡路。”
沈伯良抬起手,巴掌还没落下,赵寅已经从横石后走了出来。
他肩上重新缠了布,身体仍显虚弱,站的位置却恰好挡在沈棠侧前方。
沈伯良认出这是昨夜守在旁边的人,手掌停在空中。
“这是我沈家的事,你一个外姓犯人也敢插手?”
赵寅没有答他,只看向沈棠。
“这巴掌若落下来,算不算今日的活?”
“算。”
“能抵多少药钱?”
“看你怎么拦。”
沈伯良听出两人的意思,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好,好得很,你宁肯养个来路不明的男人,也不肯认自己的大伯,到了宁边镇,我看谁敢收留你!”
他说完拉着王氏便走,王氏还在回头盯那只米袋,脚下踩空,险些摔进浅沟。
赵寅坐回火边,拆开洗净的伤布,准备敷药。
小荷把陶碗舔得干干净净,又用热水冲过,递到沈棠面前。
“我今日还能做什么?”
“记住每个人领了多少粥,路上若有人说我欠他,你来作证。”
“作证也算活吗?”
“算,做得好,晚上还有吃的。”
小荷把每个人的名字重新背了一遍,背到蒋春娘时,坡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负责取水的年轻差役提着空桶跑回来,裤腿上沾满泥点。
“冯头儿,石缝里的水让东西踩浑了,外头还有爪印。”
赵寅抓起手边的木棍,快步走到水洼旁,低头察看泥地。
四趾印痕杂乱地围在水边,其中几道一直延伸到乱石坡外。
他拨开压倒的枯草,找到一撮沾水的灰毛。
“昨夜听见的动静不是人,今晚来的,恐怕不止一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