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医官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
“大人。”
“说。”
“这人手上,”医官说,“右手虎口有一层厚茧,是常年拉缰绳磨出来的。可他左手没有。”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常年只用一只手拉缰。”医官比了比,“另一只手,像是常年空着的。”
林昭看着那双手。
“通事不骑马。”她说。
“是。”医官说,“小人就是觉着奇怪。”
——
医官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
屋里点着两盏灯。
林昭蹲在尸首旁边,很久没有动。
秦五站在门口,脸比纸还白。
“大人……他什么时候……”
“牙缝里。”林昭说,“蜡丸。藏在后槽牙边上,用蜡封着。”
“什么时候吃的?”
“进这屋子之前。”她说,“或者更早。”
她站起身。
“也就是说,他从进堡那天起,就准备好了。”
帐里没有人说话。
那个驼背的老头儿,替人跑了六年腿,六年来每一次出门,牙缝里都含着一粒药。
——
“大人!”
守门的兵忽然在外头喊。
“他临死前……他说了句话!”
林昭走过去。
“什么话?”
那兵咽了口唾沫。
“小的隔着门听见的。就一句,说得不清楚……”
“说。”
“他说的是——”
那兵想了想。
“符不在营。”
——
林昭站在门口。
雪从屋檐上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
“什么符?”她问。
没有人答得上来。
她回过身,看着柴堆上那个人。
全叔的眼睛还睁着,脸朝着屋顶。
“符不在营。”
她把这四个字,慢慢说了一遍。
沈砚在旁边,声音发抖。
“大人,符是什么?”
“不知道。”
“会不会是兵符?”
“兵符不在营里,能在哪儿?”
“……在关城?”
“那他说‘不在营’干什么?”林昭说,“这句话是说给我听的。他知道我会问。”
“那……”
“他说‘不在营’,是要我去别处找。”
沈砚的笔停住了。
“大人,他要您去哪儿找?”
林昭没有答。
她走到尸首跟前,蹲下去。
她伸手,把全叔的眼合上。
“搜身。”她说。
——
搜出来的东西不多。
一小串钱,五枚,都是新的。
一块干粮,硬得像石头。
一方旧手巾,角上绣着一个“全”字。
还有一样。
那是一块木牌。
一寸来长,半寸宽,是枣木的,磨得发亮,边缘被手汗浸成了深褐色。
牌上没有字。
只刻着一个记号。
一横,压过三竖。
和竹筒上那个,一模一样。
——
林昭把那块木牌捏在指间,翻来覆去地看。
背面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大人,”沈砚小声说,“这不是……”
“是记号。”林昭说。
她把木牌举到灯下。
“崔六那回,是纸上画的。竹筒上,是刻的。到了这个,是块牌子。”
“牌子能挂在身上。”
“为什么不用纸?”沈砚问。
“因为纸上能仿。”林昭说,“牌子也能仿,可牌子要木头,要刀工,要手艺。仿一百张纸容易,仿一百块牌子难。”
“所以——”
“所以发牌子的不是一个人。”林昭说,“是一批人。”
她抬起头。
“沈砚。”
“在。”
“你数得出来么?”
“数什么?”
“这记号,”林昭说,“我见第几回了?”
沈砚张了张嘴。
他没敢数。
“大人,”他终于说,“我数不清了。”
林昭把木牌收进袖里。
“我也数不清。”
她走出屋子,站在雪地里。
营户的院子在对面,隔着一道矮墙。有几户还亮着灯。
“沈砚。”
“在。”
“从今日起,”她说,“这堡里有一批人,身上带着一样的牌子。”
“他们白天在一口锅里吃饭,晚上在一个屋里睡觉,谁也不认得谁。”
“除非——”
她顿了顿。
“除非他们把牌子掏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