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没有杀他。
她让人把全叔押到后院那间堆柴的屋子里,上了锁,派了两个人守着。
“给他一床被。”她说。
秦五不解:“大人,这种人还给他被?”
“他六十多了。”
“六十多怎么了,六十多也能——”
“秦五。”
秦五闭了嘴。
——
那夜二更,林昭去了那间屋子。
她没有带人。
推门进去的时候,全叔正坐在柴堆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没打开。
他看见她,要起身。
“坐。”林昭说。
她自己也在柴堆另一头坐下了。
两个人隔着一垛柴,谁也没说话。
外头风很大,把窗纸吹得呼啦作响。
“大人。”全叔先开了口,“小的有句话,想问一句。”
“问。”
“小的被请来的时候,大人就已经知道了,是么?”
“是。”
“那大人为什么不当场拿下小的?”
“因为我想知道,你要把那张纸送到哪儿去。”
全叔沉默了一会儿。
“……大人是故意放小的走的。”
“是。”
“那张纸上的字,也是假的。”
“是。”
全叔忽然笑了。
笑得很短,笑完就咳,咳了一阵才缓过来。
“大人,”他说,“小的跑了六年腿,头一回叫人当鱼饵使。”
“大人。”
“我有两个问题。”林昭说,“你答了,我就不杀你。”
全叔抬起眼。
“大人请问。”
“第一,破土地庙第三块砖底下,最后一次有钱和信,是什么时候?”
全叔想了很久。
“……两个月前。”
“信上说什么?”
“信上说,”全叔一字一句地背,“‘玄甲军新补三百骑,留意其花名册。’”
林昭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那正是三百新骑到堡的日子。
“第二,”她说,“你上一次把堡里的消息传出去,是什么时候?”
全叔沉默了很久。
“……前日夜里。”
“什么消息?”
“小的说,”他的声音低下去,“三车粮的拓样,大人抄了三份。”
帐外风声很大。
林昭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
她转身要走。
“大人。”
“说。”
“小的能不能问一句?”
林昭停下。
“问。”
全叔抬起头,看着她。
“大人要怎么处置小的?”
林昭没有回头。
“明日我把你交给监军。”
屋里静了很久。
全叔“哦”了一声。
“交给监军……”他说,“监军会审小的。审出来,小的要凌迟。”
“是。”
“凌迟多少刀?”
“三千六百刀。”
全叔笑了一下。
“那得割上一天。”他说,“小的这把老骨头,怕是撑不到一半。”
他顿了顿。
“大人。”
“说。”
“小的家里还有个孙女。”
“多大?”
“八岁。”
“在哪儿?”
“在关城,她娘家。”全叔说,“小的挣的钱,都寄回去了。”
林昭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我知道了。”
——
屋里静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全叔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干。
“大人,”他说,“小人回不去了。”
——
林昭猛地转过身。
全叔已经倒在柴堆上了。
他两手捂着喉咙,眼睛睁得很大,喉咙里发出一种很怪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头钻出来。
被子还是叠着的。
他一口都没有喝她让人送来的水。
林昭冲过去,掰开他的嘴。
嘴里是空的。
她把手伸进去,从他的后槽牙边上,抠出来一小片蜡。
蜡已经化了。
“传医官!”
医官是个老头儿,提着箱子来,蹲在尸首边上翻了翻眼皮,又掰开嘴看了看,站起来摇摇头。
“牙关里有蜡渣。”他说,“烈性的,见热即化。含在嘴里一天两天不碍事,咬破了,一炷香的工夫。”
“多久了?”
“一炷香。”医官说,“再早半个时辰送来,小人也许还有法子。”
林昭没有说话。
她蹲下去,把全叔的手从喉咙上拿开,交叠着放在他胸口。
那双手很粗,指节都变了形。
“大人,”医官小声问,“这人是……”
“营户。”林昭说,“通事。”
“哦。”医官应了一声,把箱子合上,“那小人先回去了。这尸首……”
“抬到柴房去。”林昭说,“盖一领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