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顾家收留他们,可他们七年没离开西山庄,病了不能请医,死了不能入籍,家中青壮若不听命,庄里便停粮关水。”
沈昭看着方廷玉,没有替老人陈述更多苦楚。
“你若认为这也是朝廷律法,那便当着他们再说一遍。”
方廷玉避开老人的视线,转而向吴显提出回州府以后再答,顾平却从门外跟进来,将那份焚庄处置文书铺到地上。
“方公子,你在上面写了老弱就地处置,还写了幼童归入逃奴,我娘今年六十,两个孩子一个八岁一个六岁,你告诉我,他们哪一个该死?”
“文书并非我所写,私印早已失窃,你要问便去问顾家庄头。”
方廷玉退开半步,脚后跟碰到椅脚,木椅向旁边挪出一段,他却没有再为自己辩解。
顾平弯腰捡起地上的文书,仔细折好后交给吴显。
“我替顾家杀过人,也替方公子押过粮,我会把做过的事全说出来,该杀该流放都认,可我娘和孩子不能再回顾家。”
“西山庄的人暂留永宁县,由县仓按灾民口粮供给,州府审结以前,谁也不能把他们带走。”
沈昭给出安排以后,许良当场记下人数与伤病情况,徐广也从左营拨出二十名士卒守住安置处,免得顾家再派人混入。
吴显等证词写完,才把兵部公文重新装入封套。
“明日一早,我带方廷玉与全部证物回州府,左右两营同行,沈昭可以作为永宁县案的告发人随行。”
“今夜便走。”
沈昭看向窗外,城门已经落闸,前街火把却仍亮着,顾家若得知西山庄失手,不会等到他们天亮后从容上路。
“顾家的人已经拿过这封信,他们知道方如海也在杀令之中,西山庄灭口失败以后,方如海便成了最需要尽快除掉的人。”
徐广转身去取佩刀,却被吴显叫住。
“左营连续奔走,军眷又刚救回来,此时赶夜路,队伍容易散乱。”
“所以不带所有人,只带能换马的骑兵与证物先行,大队护送家眷天亮再走。”
沈昭把两份证词交给右营副将各抄一份,原件分装在三只木匣中,由吴显与左右两营分别携带,纵使路上有人截走一份,也无法毁去全部铁证。
方廷玉听到分装证物,忽然开口。
“你们若连夜回州府,父亲未必会开城,顾家在城中经营多年,守门校尉也收过他们的钱。”
“这句话算你提醒,还是威胁?”
江陵秋取出一张州府城防图,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我只是不想看你们带着左营闯城,最后让方家背上谋反之名。”
方廷玉重新坐下,伸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沿碰到牙齿以后,他又把茶盏放回案上。
“东门校尉蒋衡是顾鸿儒的门生,南门守将欠白氏商队一笔银子,只有北门还听父亲的命令,可北门入夜以后只认刺史金令。”
“金令在谁手里?”
吴显问完这句话,方廷玉看向自己被搜出的随身物件,其中并没有刺史金令。
“今日清晨还在父亲书房,顾家若已经动手,此刻落到谁手里,我也说不准。”
堂外传来急促脚步,守门士卒带进一名从州府赶来的驿卒,那人没有穿官驿服色,只在怀里藏着一封由方廷兰亲笔写下的短笺。
吴显验过方家女眷私印,打开以后只看了两行,便将纸递给沈昭。
短笺上写着州府总仓今日忽然换了守卫,顾家粮行的人送入十几桶灯油,方如海召集属官议事以后一直没有回府,方廷兰无法进入刺史衙门,只能借商队驿马送信。
“他们要毁三年前军粮失踪的仓册,也可能趁乱杀方如海。”
沈昭将短笺交给徐广,随后叫人牵马开北门。
方廷玉盯着妹妹的字迹,终于不再阻拦。
“顾家若拿不到总仓里的旧册,便会连仓带人一起烧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