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京信要杀的,从来不止沈昭,方如海也在名单上。”
吴显将薄纸压回案上,右营副将与几名耆老仍围在桌边,谁也没有伸手再碰那封信,方廷玉撑着案角站稳以后,先去看公文末尾的兵部印记。
“无名无款,仅凭纸中暗纹便说这是京令,吴司马查案多年,何时也肯信这种拿不到台面的东西了?”
方廷玉把目光移向吴显,拇指擦过案上残留的蜡屑,语气仍维持着世家公子的体面,袖口却被方才扶桌的手揉出几道折痕。
“暗纹出自兵部文库,朱封走的是六百里加急驿路,外层公文追查军粮,夹层薄纸写明杀人换官,这两样东西放在一处,已经足够让我押你回州府候审。”
吴显把拆开的信封递给右营副将查看,封口处除了兵部朱印,还有两道被重新熔过的痕迹,其中一道混着深褐色香灰,正是顾家粮行给贵客封货时常用的松脂。
“信从京城到青州,要先过州府驿馆,顾家若能在方刺史看见以前拆开,州府驿路里便有他们的人。”
沈昭拿起方廷玉先前掉落的鱼符,发现铜符外套着一层薄皮,内侧留有被纸边磨出的白痕,尺寸恰好能塞入一张折起的驿递凭单。
江陵秋拆开皮套,从夹层中抽出半张浸过油的纸片,纸上只有驿站交接日期与一个模糊的陈字,末尾盖着永宁县顾记粮行的货印。
“公子随身带着京信的交接凭单,如今还要说自己从未见过?”
江陵秋把凭单放到灯下,油纸受热后显出另一行浅字,写的是兵部急件已由陈谨接取,转交方府长公子亲启。
陈谨靠在堂下的椅背上,伤口已经由医馆学徒重新包过,看清纸上字迹以后,他抬手指向方廷玉。
“这不是我的字,顾家借我的姓名从驿站领信,再让方公子拿鱼符带进州府,出了事情,驿站只会认定是我偷拆兵部公文。”
“你替顾家做过多少事,连自己写过什么都能忘,拿半张油纸便想把罪推给我,未免太容易。”
方廷玉没有再靠近案桌,只让目光停在那枚鱼符上,显然未曾料到夹层里的东西会被当众翻出。
徐广从门外进来时,身后跟着两名左营亲兵,他们已经将西山庄救回的军眷安置在城南空宅,也把庄头与方家亲卫分别关押起来。
“鱼符是你亲手交给我的,你说刺史已经知道取粮之事,还说吴显若敢阻拦,便以勾结流民论处。”
徐广把佩刀解下放到门边,走进公堂后没有向方廷玉行礼,只把一张左营欠饷名册放到凭单旁边。
“左营半年未得足饷,你送来的银子却盖着顾家钱庄的戳记,我先前只当方刺史借了顾家的钱,如今看来,这些银子买的是我的兵。”
“徐都尉既已拿过银钱,此刻再装清白,只会让旁人觉得你急着换一条船。”
方廷玉越过徐广看向堂外,西山庄获救的妇孺仍挤在前街,几名左营士卒正替他们搭棚煮粥,军中积下的不满已经无法靠一纸军令压回去。
“我收了钱,也带兵到了永宁县,所以我回州府以后自会领罪。”
徐广按住欠饷名册,没有给方廷玉伸手翻看的机会。
“可你拿左营的妻儿填矿,拿弟兄们的命替顾家抢粮,这一桩不能同我的罪混在一起。”
堂外响起几声应和,很快又被守门士卒压下,吴显让人关上公堂前门,仍留下耆老与两营代表旁听。
“方廷玉,你若早知薄纸上写着方刺史的名字,为何没有立即送信回州府,反而带着鱼符来永宁县取粮?”
吴显把公文转到他面前,手指落在方如海三个字上。
“你可以说自己想救父亲,可你派人烧县仓与柴房,还准备杀掉西山庄家眷,这些事救不了方刺史,只能替顾家毁掉证人。”
方廷玉看了那张薄纸许久,最终将双手收进袖中。
“父亲在青州做了十几年刺史,军粮失踪发生在他的治下,私兵扩张也发生在他的治下,京城真要问罪,吴司马以为凭几份县衙供词便能保住他?”
“保不保得住,要看他做过什么,不由你提前替他杀人定案。”
沈昭把顾家私兵书信与兵部公文分开放好,又让许良取来空白封套,当着众人的面逐份编号加印。
“你想用永宁县的粮安抚左营,再用左营控制州府,等顾家拿出这张京令逼方如海退位,你便能带兵护住所谓方家门楣。”
方廷玉抬眼看她,先前的从容已经维持不住。
“沈姑娘以流民聚镇,手中藏着来历不明的粮食,如今又扣押朝廷命官之子,你谈律法,谁会认?”
“永宁县的百姓认,西山庄活下来的人认,今日不肯替你攻城的州兵也认。”
沈昭让郑魁打开公堂侧门,被救出的顾平母亲由两个妇人扶着走进来,老人手腕留着长期被铁链磨出的伤,身后两个孩子还穿着顾庄发下的旧麻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