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像人。陆星阑说,你也是人?
那姑娘没接话,拿弩尖点了点他怀里的位置:你怀里鼓囊囊的,藏了什么?掏出来。
陆星阑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两块石板和那块玉,叹了口气,一样一样掏出来,举在手里给她看。
就这些。他说,石头,和一块玉。我没偷你家的东西。
姑娘没接话,只盯着他两只手看了又看,目光在石板断口的纹路上停了一下。
这石头呢?她问,哪来的?
路上捡的。陆星阑说。他不想说实话,也不愿说假话——这两块石板,是要拿来开他爹走的那道门的底牌,不该这么早亮出来。
姑娘盯着那块玉看了很久,忽然问:这玉,谁给你的?
我爹。
姑娘的眼神闪了一下。她放下弩,走近两步,盯着陆星阑的脸看了半天,忽然说:
你姓计?
陆星阑的心,猛地一沉。
他警惕地退了一步:你怎么知道?
你爹是不是叫计山河?姑娘又问,语气里有种奇怪的笃定。
陆星阑没答。他的手,已经悄悄摸向腰后别着的那把短刀。
计山河这三个字,他这半年听人提起过两回。一回是老赵头喝多了酒,说了半截就住了口;一回是方才,从这姑娘嘴里出来,说得跟说自家人的名儿一样熟。
他摸不准她是敌是友。可这林子里,能直呼他爹名讳的,总归不是外人。
姑娘却像没看见他的戒备,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林子深处的一个方向,说:
那棵老槐树底下,埋着一坛子酒。是十八年前,一个姓计的男人存的。他说,等他的儿子来,就挖出来给他喝。
陆星阑站在原地,愣住了。
风穿过林梢,哗啦啦地响。那只墨绿羽毛的鸟,不知什么时候又飞了回来,蹲在他头顶的枝桠上,歪着头看他。
十八年。
他爹十八年前进的林子,埋下一坛酒,留话等他儿子来挖。也就是说——他爹进林子之前,就知道自己出不去了,就知道有朝一日,会有个叫陆星阑的娃,走到这棵老槐树底下。
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这辈子,活到十八岁,从来没听谁说过等你来这三个字。苍冥山上,他是扫地的,走了也没人记;北境荒原上,他是被追的,停下来就是死。只有这坛埋在槐树底下的酒,十八年前就在等他——等他这个,连爹长什么样都记不清的娃。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块玉。
他在心里说,您存了十八年的酒,我来取了。
他忽然觉得,怀里那块玉,沉得像块铁。
他想起老赵头说过,他爹走那年,他还不会走路。
一个刚当爹的人,明知道自己出不去,明知道儿子记不住他的脸,还是挖了个坑,埋下一坛酒,留了一句话。
那坛酒,他爹存了十八年。就为了等他来。
他忽然很想问问那坛酒,他爹埋它的时候,是笑着,还是哭着的。可他问不出口。林子里静得厉害,连那只鸟都不叫了,像在等他消化这句话。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那坛酒……还在?
姑娘道,十八年了,没人动过。
你……陆星阑哑着嗓子问,你见过我爹?
姑娘看着他,眼睛亮得晃人:
我是林子里长大的。十八年前的事,我都记得。她说,走吧,天快黑了。林子里夜里有东西,你一个人走不出去。
她转身朝林子深处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一眼:
跟上。挖了酒,再说你爹的事。
陆星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里,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块玉。
玉还是温温的。他攥了攥,抬脚跟了上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开口:你叫什么?
青黛。那姑娘头也不回,我娘取的。她说,青黛是染衣裳的颜色,看着淡,染上了,就褪不下来。她顿了顿,我娘还说,青色,是林子的颜色。我生在林子里,就该叫青黛。
陆星阑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跟着她,一头扎进越来越深的暮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