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4章 雾林(1 / 2)长夜将尽处首页

万妖林的雾,跟荒原上的雾不一样。

荒原的雾是湿的,妖林的雾是活的。它贴着地皮流,树根似的,走一步缠一脚,陆星阑进林子不到半个时辰,鞋底就全湿透了。

他本来打算沿着林边绕,避开追兵。可那口雾井出来之后,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叫他往里走。

往里走,就能找到我爹。

他自己也不信这话。但他没有别的路了——身后是追兵,左边是荒原,右边是无边无际的墨绿,只有脚下的这条林间小径,往深处去。

他走了一天一夜。

林子越来越深,树越来越粗,到最后连天光都漏不进来。头顶是密不透风的树冠,脚下是腐叶和不知名野草的根须,踩上去一声,冒出一股黑水。

林子里的东西,也都怪。

他见过一棵半抱粗的藤,会动,他走过的时候,藤梢轻轻搭在他肩上,又收回去,像在试探他是不是活物;见过一只眼睛长在背上的野兔,跳了两步,消失在青苔后头。

还有一回,他走着走着,听见头顶有动静,抬头一看——树冠里坐着一只猴子似的东西,正拿一双圆眼瞪着他,手里捏着一把草籽,见他抬头,地朝他吐了一粒。

陆星阑偏头躲开。那东西见躲过去了,也不恼,把剩下的草籽往怀里一揣,几个纵跃,不见了。

他擦了把汗。妖林里的东西,说不上凶,也说不上善,就是一双双眼睛盯着,像在盘算他这条命,够不够在这林子里走一趟。

他不敢停,也不敢快。走一步,看三步。

他没敢碰任何东西。老赵头说过,妖林里的规矩,一样都碰不得——碰了,要么是缘,要么是债。

陆星阑信这话。

他是扫地出身,规矩见得多。苍冥山宗门里那些规矩,写在纸上,挂在墙上,人还能躲;可妖林里的规矩,写在土里,挂在风里,躲都躲不开。

那株藤搭他肩上的时候,他走得脊背发凉,可到底没躲。老赵头说,它试你,你就让它试。让它试明白了你是活的、是没恶意的,它自然就放你过去了。

他走了半盏茶的工夫,再回头看,那株藤还立在原地,静静地,像从没动过。

他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饿了,他啃了块干饼。渴了,他找了个石洼接雨水。那块干饼还是离开苍冥宗时老赵头塞给他的,硌牙,但他舍不得一下吃完。

他小时候在苍冥山挨饿,老赵头也这样,怀里永远揣着块干粮,见他快哭了,就掰一块塞进他嘴里。后来他大些了才知道,那些干粮,是老赵头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他把那半块干饼又揣回怀里。省着吃,能吃三天。

第三天黄昏,他走不动了。

胳膊上的伤早就结了黑痂,痂底下却开始发烫。他撕开袖子一看——伤口周围的皮肉泛着青黑,黑纹从指尖一路爬到肘弯,像条蛰伏的蛇。

他过这种黑气。

无字印章印出来的黑气,喂食场铁板上的黑气,现在是他自己血里的黑气。

行吧,他靠着树干坐下,把半块干饼塞进嘴里,含糊地说,黑的都赖上我了。

话音没落,头顶扑棱棱一阵响,一只巴掌大的鸟从树冠里冲出来,羽毛是墨绿色的,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扯着嗓子叫起来。

叫的是一串人话:

有人!有人!有个人进来了!

陆星阑一口饼差点噎住。

那鸟扑棱着翅膀,在他头顶绕了两圈,扯着嗓子又喊:是个残的!浑身是血!朝西边跑了!

陆星阑心头一紧。他这一路在荒原上跑,练的是听声辨位的本事——那鸟一开口,他就该想到林子里有眼睛盯着他。可他两天没合眼,脑子钝了。等他察觉,已经晚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灌木丛里忽然地一响,一支短箭贴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地钉在树干上。紧接着,一个清亮的声音从树丛后头响起来:

别动。再动,下箭射你眼睛。

陆星阑缓缓举起手。

那支短箭钉在树干上,离他的耳朵不到一寸,箭杆还在嗡嗡地颤。他没敢回头去拔,只把两只手举得高高的,指头都并拢了,慢声慢气地开口:别急。我不是坏人。

他这一路,被人用刀指过,用箭指过,用弩指过——可被人拿弩指着,还是头一回。

他仔细打量那姑娘的站位。她站在树影里,半个身子都隐在暗处,脚下纹丝不动,一看就是常在林子里走的人。弩端得稳,说话却不急,不像要命的样子。

你慢慢说。他道,你问,我答。答得你不满意,你再射。

那姑娘却不急着问,先围着他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像在看他身上有没有藏别的凶器。

树丛分开,走出来一个姑娘。

看着十七八岁,瘦瘦小小的,穿一身灰褐色的粗布衣裳,腰里别着把弯弯的短刀,手里还端着弩。她脸上有点脏,眼睛却亮得厉害,瞳仁是浅琥珀色的,像两汪水。

她上下打量陆星阑,皱了皱眉:你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