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陆星阑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当铺,又抬头看了看北方,“他们不是怕人靠近幽冥渊吗?那我就偏要,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走过去。”
“可那是星宫——”
“星宫怎么了?”陆星阑打断他,“星宫封的是幽冥渊,又不是我的脚。”
阿贵张了张嘴,被噎得说不出话。过了好半天,他才憋出一句:“……行,行,俺算是看明白了,你陆星阑,就是个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知我者,阿贵也。”陆星阑嘿嘿一笑。
“不过,”阿贵又补了一句,“俺得跟你说清楚。俺陪你到北境线。再往前,那鬼地方,俺就不进去了。”
“我知道。”
“俺不是怕死。”阿贵难得正经起来,“俺是怕俺这身江湖气,沾了那地方,回头把你也带歪了。师父当年说过,进那种地方,心里得干净。俺心里不干净。”
陆星阑看着他,忽然问:“你师父,是不是进去之前,也说过这句话?”
阿贵一愣,低下头,半天没吭声。
“……对。”他轻声说,“一模一样。”
两人都没再说话。山风从坡上灌下来,吹得草丛沙沙响。
过了很久,阿贵才哑着嗓子问:“陆星阑,你说……俺师父那会儿,是不是也想有人,能拦他一把?”
“我不知道。”陆星阑说,“但你师父当年没人拦他一把,不代表你今儿,也得一个人硬闯那鬼地方。”
阿贵沉默着,把背上那把豁了口的剑解下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忽然把剑往陆星阑怀里一塞。
“接着。”
“这——”
“这是俺师父的剑。”阿贵说,“俺师父说过,剑豁了没关系,剑心不能豁。俺这辈子,怕是学不会那玩意儿了。你替俺,把它带到幽冥渊里头,让俺师父那剑心,也进去一回。”
陆星阑握着那把沉甸甸的破剑,愣了很久。
“……好。”他说,“我替你带进去。”
阿贵咧嘴一笑,笑得眼睛有点发红:“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早,俺送你过北境线。”
两人连夜上路,专挑荒道走。
第三天夜里,两人在一处废弃的猎屋歇脚。阿贵生了火,把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陆星阑。
陆星阑没接。他盘腿坐在地上,摊开那张拼好的星图,借着火光,最后一次看那道贯穿全图的裂缝。
他的指尖,沿着那道裂缝,从南往北,慢慢描过。
描到尽头那个小圆圈时,他停了停。
“幽冥渊。”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确认什么。
“进去的人,都是带着执念进去的。”他想起阿贵转述师父的话,忽然笑了,“我爹娘的执念,是把东西送进去。我的执念,是把他们带出来。”
他抬起头,夜风猎猎,吹得火堆里的火星四处乱飞。
“阿贵。”他说,“明早,过北境线。”
“嗯。”
“这一去,可能要很久。”陆星阑顿了顿,“也可能……回不来。”
阿贵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俺知道。”
“那你——”
“俺不去。”阿贵打断他,“俺这人,怂。俺师父死在那个方向,俺这辈子,都迈不过那道坎。”
陆星阑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那成。你把我送到北境线边上,我自己进去。”
阿贵没接话。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说:“……成。”
陆星阑把星图折好,贴身收进怀里。指尖离开图面的那一刻,他忽然顿住了。
他贴着胸口的那卷残片,微微地,热了一下。
像隔着衣料,有人在他心口,轻轻应了一声。
陆星阑愣了愣,把手贴上胸口。残片贴在掌心的位置,还是凉的。可他心里那口气,却像是被人悄悄托了一下。
陆星阑愣了片刻,随即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他抬头,看向北方那片黑沉沉的天空。
北境的风,已经开始从那个方向,往他脸上吹了。
“陆星阑。”身后,阿贵忽然又叫了他一声。
“嗯?”
“俺师父当年说,北边有人给俺算命。”阿贵的声音很低,“俺一直在想,那个人是谁。现在俺琢磨明白了——俺师父说的,八成就是你这种人。”
“我这种人?”
“那种,”阿贵顿了顿,“明知道前头是坟,还要往里走的人。”
陆星阑站在猎屋门口,看着北方那片黑沉沉的天空,很久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
“那就让坟,等一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