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贵说,人活着,得吃饭。
于是陆星阑跟着他进了城,见识了阿贵的营生——倒卖星石。
所谓星石,就是散落在野地里、偶尔能捡到带星力的石头,磨成粉能入药、能做阵基,是修行界最底层的通货。阿贵干这个,纯粹是因为门槛低:捡到一块,转手一卖,够吃三天。
“今儿运气好,收了三块。”阿贵在街角蹲着,面前铺一块粗布,上面搁着三块灰扑扑的石头,“等会儿开个张,咱俩下馆子。”
陆星阑蹲在旁边,百无聊赖,随口问:“阿贵,这满大街的人,是不是都带星力?”
“哪能呢。”阿贵摇头,“十个里得有九个,一辈子也就聚个三五年星。真有本事的,早进宗门当人上人了,谁还蹲这儿倒石头。”
“那我这种连星力都没有的——”
“你这种,”阿贵打断他,“是石头里的石头。不过嘛,”他咂咂嘴,“石头值不值钱,得看谁来认。这一行,认的就是眼力。”
可陆星阑一蹲下来看那三块石头,那双眼睛就不对劲了。
三块石头。一块是真的,泛着淡淡的青光;另外两块——表面看着像,可石皮下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层描上去的假星纹。
“阿贵。”陆星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这三块,俩假一真。假的那两块,是拿空壳石头描了星纹上去的。”
阿贵瞳孔一缩,却没露声色:“你咋知道?”
“我眼神好。”陆星阑说。
阿贵半信半疑,伸手把其中一块掂了掂。忽然,他脸色一变,把三块石头全捞进怀里,拉着陆星阑就走。
“走走走,快走!”
“咋了?”
“你说对了。”阿贵压低声音,脸色铁青,“这三块,是我一个老乡今早卖给俺的。那老乡从不坑人——除非,他手里的货,也是被人骗来的。”
陆星阑回头看了一眼街角。
街角茶棚里,一个穿长衫的账房先生,正放下茶碗,朝他们这个方向,慢悠悠地看过来。
那账房看着四十来岁,山羊胡子,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按理说,一个倒腾石头的账房,穿得这样齐整,本就不寻常。更不寻常的是他看人的眼神——不盯脸,只盯手。盯的,就是他们揣石头的那只手。
“坏了。”阿贵的声音都变了调,“让勾子盯上了。”
“什么勾子?”
“倒星石的骗子团伙,专骗我们这种走单帮的。”阿贵脚步越来越快,“他们手里有真货,掺在假货里一起出货,专门钓人上钩——等你尝到甜头还想买,他们就该下套了。”
陆星阑懂了。这是钓鱼——先给你点真甜头,等你咬钩了,再连皮带骨一起收。他舔了舔嘴唇,忽然笑了:“那他们这鱼饵,撒得可够舍得的。”
“那不就正好?”陆星阑忽然笑了,“他们手里有真的。”
阿贵脚步一顿,扭头看他:“你想干嘛?”
“我眼神好。”陆星阑慢悠悠地说,“他们下套,我拆套。套到了真货,咱俩下馆子。”
阿贵瞪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乐了:“好小子,你比我还黑。”
“彼此彼此。”
阿贵收摊的时候,特意把那块“真的”单独包好,其余两块“假的”随手往包袱底下一塞:“假的也留着重。回头碰上个不开眼的,还能卖个人情。”
“你还打算把假货卖出去?”陆星阑挑眉。
“那可不。”阿贵理直气壮,“俺是卖石头的,又不是验石头的。石头是真是假,那得看买主自个儿的眼力——俺从来不骗人,俺只卖货。”
陆星阑被他这一套歪理说得直摇头,却又忍不住笑:“那你这一行,靠什么立身?”
“靠眼力。”阿贵拍拍他肩膀,“所以俺才稀罕你——你这双眼睛,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我可不想吃这碗饭。”
“那你想吃啥?”
陆星阑没答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块星石上那道纹路,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想吃口明白饭。”
“明白饭?”
“就是……”陆星阑想了想,“能让我知道,我是谁、我爹娘是谁、他们当年为啥把我扔下的饭。”
阿贵没接话。他低头摆弄着那三块石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嘿”了一声:“你这人,吃饭的胃口倒是不小。”
“那你找饭的路子,”他过了很久才开口,“恐怕得往北走。”
“我知道。”陆星阑把星石收进怀里,“所以我才要去猎户村,去找那块皮子。”
两人绕了两条街,才把那个账房甩掉,钻进一家客栈后院。
柴房里,阿贵把三块星石摆开,一脸肉疼:“你要是看走了眼,我今晚就赖在你这儿不走。”
“我要是没看走眼呢?”
“那你说咋整。”
陆星阑没答话。他蹲下来,把手指按在中间那块真的上面,指尖沿着石面一条极细的纹路,慢慢描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