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走。”他说。
陆星阑转回身,大步下了石阶。
出法堂时,天已经大亮。阳光照在石阶上,暖融融的,把他那身灰袍都镀了层金边。
杂役房门口,一个叫小六子的杂役,偷偷摸摸地跑过来,把一块油纸包塞进他手里,压着嗓子说了句:“赵叔让我给你的,别声张。”说完就一溜烟跑了。
陆星阑拆开一看,先是两块干粮、一小包碎银子,再往下翻——是那卷星图残片,和他那块灰扑扑的玉佩。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青砖缝里的东西,我都给你带出来了。往后护好它们,也护好你自己。记住,活着才有以后。”
他攥着纸条,在原地站了很久。
山门外,站着一个穿青布衫的姑娘。
她提着一只小小的药箱,发梢还沾着晨露,看见他出来,弯起眼睛笑了:“你终于出来啦。他们说你要被逐出师门,我还不信——你这种祸害,阎王爷都不收,苍冥宗怎么舍得放你走?”
“苏蘅。”陆星阑愣了愣,“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行啊。”苏蘅把药箱放下,从里面摸出三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符,“医符。止血的、解毒的、护心的。我一宿没睡,赶出来的。你以前替我挡过一刀,这几张符,算还你的利息。”
符纸上还带着她指尖的暖意。陆星阑低头看了看,忽然说:“苏蘅,你别等我。我这一走,八成是要往刀口上撞的。”
苏蘅愣了一下,随即白他一眼:“谁等你了。我是怕你死在外头,没人给你收尸,白瞎了我那三张好符。”
她把符塞进他手里,又盯着他看了两眼,忽然认真起来:“陆星阑,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我不问。但你要记着,百草堂的山门,永远给你留着。哪天你走投无路了,回来,我管你饭。”
“管饭?”陆星阑把符贴身收好,咧嘴一笑,“那我这就走投无路了。”
“油嘴滑舌。”苏蘅白了他一眼,随即又忍不住笑,“走吧。别回头。”
陆星阑背起那个破包袱,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十几步,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苏蘅还站在山门口,小小的身影,在晨光里冲他摆手。
他笑了笑,转回身,正要大步往下走——忽然,他看见后山那口井。
井口边,昨夜那只黑猫,又蹲在那里。
这一次,它没有看陆星阑。
它正对着井口,低低地,一声一声地,呜咽着。仿佛那井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它。
而陆星阑听见——那井底,传来一声悠长的、不像人声的叹息。
这一次,他听清了。
那声叹息,叫的是他的名字。
他猛地站住脚。后背的汗,一下子全冒了出来。
他从小到大,听过无数人叫他名字——管事的,同门的,骂他的,笑他的。可没有哪一声,像这声一样,从骨头缝里,往他心里钻。
“陆星阑?”苏蘅在身后喊他。
“……没事。”他咽了口唾沫,没有回头,“走了。回见。”
他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再没有回头。
可那声叹息,像一根细针,一直扎在他耳朵里,扎了他整整一路。
一直到下了山,进了小镇,那声音才慢慢淡下去。
陆星阑在一个卖烧饼的摊子前停下,用碎银子买了张烧饼,蹲在路边,就着凉水,一口一口地啃。
啃到一半,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他忘了。
忘了那声叹息,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叫他的名字的。
他只记得,那声音很熟,熟得像是……他小时候,听了很多年。
他咽下最后一口饼,把那张纸条又掏出来看了一眼。
活着才有以后。
“活着。”陆星阑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北边看了一眼,“行。那就活着,往北走走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