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法堂的门就被敲响了。
“陆星阑,法堂问话,速来。”
传话的执事脸绷得像块棺材板。陆星阑翻了个身,把昨夜那卷残片从怀里摸出来,看了两眼,想了想,把墙角那块松动的青砖撬开,将残片和那块玉佩一起塞进砖缝,又原样安好。
他想了想,把那块青砖又往里按了按,这才直起身。这卷东西是赵叔豁出命换来的,秦慕白今天既然开了口,明儿就敢翻他的屋。藏在这儿,是他能想到最笨、也最稳妥的法子。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才慢腾腾地去开门。
法堂里人不多。上首坐着执法长老,左边站着秦慕白,右边……是五花大绑的老赵头。
陆星阑脚步一顿。
“跪下。”执法长老敲了敲桌案,“昨夜灵根大比,测灵石崩裂,可是你所为?”
“是。”陆星阑跪得干脆,“是我。”
“为何毁我宗门至宝?”
“因为它脏。”陆星阑抬眼,“上面让人动过手脚,我不过是按出了那道印子,它自己裂的。”
“放肆!”长老一拍桌子。
秦慕白在旁适时开口,声音温和:“长老息怒。陆师弟素来爱耍嘴皮子,弟子与他同门多年,深知他的性子。他倒不是存心毁宝,就是……杂役做久了,手劲没个轻重。”
陆星阑差点没绷住笑。好一张嘴,三句话,把“毁宝”说成“手滑”,又把他“杂役”的身份钉得死死的。
“不过,”秦慕白话锋一转,看向老赵头,“昨夜有人看见,赵管事深夜进了陆师弟的住处,还带了一个油布包。弟子斗胆一问——宗门库房丢的秘银,可是藏在了赵管事手里?”
老赵头猛然抬头,嘴唇抖了抖:“老奴没有……”
“够了。”陆星阑忽然开口,打断了老赵头。
他直直看着秦慕白,忽然笑了:“师兄,你昨儿夜里派来的那三位,现在还在镇上看伤呢。要不要我把他们叫来,当面对对——是谁,说要把我沉后山井里?”
法堂里静了一瞬。
秦慕白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叹口气:“陆师弟,你最近是不是……记性不太好了?昨夜你睡了整宿,我与你那三位同门,都在后山值夜,怎么会派人去找你?”
“记性不好”四个字,说得轻飘飘,却让陆星阑心里一沉。
他忽然想起来——昨夜梦里那声音的后半句,他到现在,还是想不起来。
“长老。”秦慕白转向执法长老,拱手,“弟子以为,陆师弟毁坏至宝、当堂诬告,念其并无修为、又是初犯,逐出师门即可,不必重罚。至于赵管事——家丑不可外扬,一并逐出山门,也就罢了。”
他一番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显得宽厚大度。
陆星阑看着他那张温和的脸,忽然觉得,这人才是这苍冥宗里最像“井”的东西——深不见底。就像五年前那个午后,他还在内门扫地,秦慕白笑眯眯地过来扶了他一把,袖口里掉出半寸银光。他那时不懂,现在懂了——有些人的笑,是给你上眼药用的。
执法长老沉吟片刻:“陆星阑,毁宝在先,诬告在后,本应废去修为逐出。念你并无修为,从轻发落——即日起,逐出苍冥宗,永不得再登山门。”
“赵管事,纵容其行,一并逐出。念其年迈,不究其责。”
“谢长老开恩。”秦慕白躬身,嘴角极快地勾了一下。
陆星阑没看他。他转头,看着五花大绑的老赵头,忽然轻声问:“赵叔,你为啥要认?”
老赵头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两排黄牙:“傻小子,你才十八。我六十了,一把老骨头,滚了就滚了。你不一样——你这条路,还没开始走呢。”
“再说了,”老头哼了一声,“我要是真认了那什么秘银,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儿?”
陆星阑张了张嘴,那句“赵叔”卡在喉咙里,半天没吐出来。他忽然明白,这老头今天站在这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自己有事。
陆星阑闭了闭眼。
法堂的门槛很高。出门的时候,秦慕白刚好从里面走出来,与他擦肩而过。
陆星阑没看他。秦慕白却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陆师弟,临走了,师兄送你一句话。”
“说。”
“有些东西,”秦慕白轻声说,“看着是金子,捧在手里,是会咬人的。你手上那块……最好早些扔了。”
陆星阑脚步一顿。
他忽然想起,秦慕白知道那块玉佩的事。知道玉佩,知道残片,知道老赵头昨夜去过他的屋子——这个人的眼睛,像是长在这山门里每一块砖缝上。
“师兄,”陆星阑回过头,笑了笑,“那你也记着一句话——手伸得太长的人,最容易被人剁了手。”
秦慕白的笑容不变,眼底却沉了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