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里回来后,沉舟把采来的药材分门别类晾在楼前的竹筛上。
天麻、三七、杜仲。
每一味都带着山里的气息,在日头底下慢慢蒸出淡淡的药香。
他把天麻单独挑出来,发现有一株的根部被铲子划了一道口子。
伤口不深,但入药的话品相就差了。
他把这株搁在竹筛最边上,和完好的分开。
“这株伤了。切片晾干,能留。”
李莲花坐在楼前的竹椅上,看着他在药柜和竹筛之间来回走动,手里端着刚煎好的药。
进山那几天,山里的空气干净,没有镇上的湿气和煤烟,他的咳嗽意外地轻了些。
回来后被河边的潮气一激,又有些反复,但比进山之前还是好些。
他把药喝完,搁下碗,继续看沉舟整理药材。
沉舟处理药材的方式和他处理所有事情一样——
不说话,不嫌烦,不放弃。
每味药都先看一遍,把有损伤的分出来单独处理;再闻一遍,确认没有发霉变质的;最后才分类装袋,袋口用细麻绳扎紧。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专注而沉默,竹筛和药柜之间只有脚步声和麻绳拉紧的细响。
李莲花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忙。
他知道,他不需要帮忙。
沉舟做事的节奏从来不会因为任务多而改变,每一味药都花同样的时间,投入同样的专注。
沉舟把天麻一一翻面,让根茎的另一面也能晒到日光。
做完这些,他在竹筛旁边蹲下来,检查三七的断面——
断面黄绿色,是上等三七。
他把三七装进布袋,袋口扎紧,又打开另一只布袋往里看了看,里面是在溪谷里采到的紫草。
沉舟把紫草挑出来,单独用油纸包好,放进药柜的抽屉里。
李莲花把茶碗搁在石墩上,看着沉舟把最后一味杜仲收进药柜。
沉舟关上抽屉,转过身来,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
他的手上还沾着天麻根茎上的泥土,袖口被山里的灌木刮破了一道口子,但他没有在意。
“那片山谷,”他把短刀搁在膝盖上,“你怎么看?”
李莲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进山那几天,他们走到一片山脊上,往下看到一处藏在深山里的小谷地。
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地势平坦,林木茂密。
山谷中央有一条小河蜿蜒穿过,河两岸是开阔的平地。
他在山脊上站了很久,看了很久,但当时没有多说什么。
现在沉舟问起来,他把茶碗搁在石墩上,竹杖横在膝前,语气很平。
“三面环山,一面临水。进出只有一条路,守住山口谁都进不去。”
“适合住很久。”
他没有说“适合住一辈子”,也没有说“比青竹镇更好”。
他只是说“适合住很久”。
李莲花知道什么样的地方能住人,什么样的地方能住很久。
沉舟没有接话,但李莲花知道他听进去了。
这个人从来不会急着回答,他需要先想清楚。
从山口到谷底的路要怎么修?
哪里需要砍掉挡路的粗枝?
哪里要在树干上做标记?
这些事情,沉舟在山里往返了无数次,非常熟悉,不需要再问李莲花。
傍晚时分,沉舟把晒好的药材一袋一袋收进药柜,把短刀搁在膝盖上,在灶台边坐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