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不在天花板上,也不在窗外。
他在看自己那双手。
从右手的指尖到腕节,从骨折的食指中指到虎口那道缝过针的撕裂伤。
他看得很慢,像是在辨认一件不属于自己的旧物,又像是想从那些老茧和疤痕里找到些什么。
他能认出这双手上的每一道痕迹,却不知道它们是从哪儿来的。
就像认得这把刀,却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自己手边。
李莲花把粥放在床边的矮凳上。
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年轻人抬起头。
“饿了吧,”李莲花说,“趁热吃。”
他又走下楼,把自己的药端上来,坐在床边的竹椅上慢慢喝。
两个人一个喝粥一个喝药,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碗勺碰触的轻响。
“你这个人,”李莲花忽然开口。
年轻人抬眼看他。
“倒像条沉在岸边的小舟。”
年轻人没有动。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客房里显得格外清亮,映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
“你一个人躺在山洞里不声不响的时候,也像。”
李莲花把药碗搁在膝盖上,语气平淡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小事,“往后就叫你沉舟好了——顺口得很。”
他眉眼微微弯起,笑意浅浅,没有半分取笑的意思。
年轻人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垂眼继续喝粥。
不反驳,那就是默许了。
李莲花又喝了口药,把视线从对方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桃树上。
“我在这里住了五年,给人看看病,种种菜,晒晒太阳。”
他顿了顿,“今天起,你住二楼。我住在隔壁。”
“我做什么饭,你就吃什么,我煎什么药,你喝什么。”
“伤好之前就在楼里待着,也别乱跑。”
“山里的那群人还在找你——你应该比我清楚他们是谁。”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不记得。”他说。
这是他在山洞里醒来后,说得最长的一句话,虽然只有三个字。
李莲花看着他。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怨恨,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李莲花把最后一口药喝完,站起身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若想走,随时可以走。”
“若想留——我吃什么,你也吃什么。”
他说完,没等对方回答,转身下楼去了。
灶台上还剩半锅粥。
他舀了一碗自己喝。
粥里泡的粗面饼子已经软了,鸡蛋花的蛋黄碎成了小粒。
他喝得很慢。
小虎帮他把柴劈完就走了。
这孩子还得回家吃饭,免得被他娘骂。
狐狸精趴在灶台边,偶尔抬起头舔舔嘴巴。
它的嗅觉还在,知道粥里有好东西,但李莲花没说给它,它就不去碰。
老黄从楼后探出头来打了个响鼻,又继续吃它的草料了。
李莲花放下碗,给它添了一筐草。
这头骡子跟了他七年,从西北到江南,从原世界到异世界,一直在拉车,从未偷懒。
晚上,他拿了一盏油灯上楼。
年轻人已经睡着了,粥碗也空了,放在床边。
他睡觉的姿势和在山洞里如出一辙:
侧身微蜷,右手搁在身前,缠着布条的手指微蜷成拳。
那把短刀被他放在左手边,离身体很近,却不像在防备什么,倒更像是在护着它。
暮色从窗外漏进来,落在他紧蹙的眉头上。
即使睡着了,那张脸也带着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沉重。
像一个在梦里还在赶路的人,不知道终点在哪里,只知道必须走下去。
李莲花把油灯搁在矮凳上,火苗轻轻跳了一下。
他在昏暗里站了片刻,转身下楼。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阳台洒进来,落在他的竹杖上,杖身泛着淡淡的光。
他在那张旧竹椅上坐下,把竹杖横在膝前,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忙,心里却很静。
下山路线复盘过了。
药材清单列完了。
沉舟的外伤需要换药,内伤需要静养,骨折最少要三四个月才能愈合,右手的康复时间只会更长。
这些他都清楚。
唯一不清楚的是:这个年轻人的记忆会不会恢复。
如果恢复了,他是走是留?
如果没有恢复,他以后去哪儿?
这些问题他一个都回答不了。
但他不急。
就像十年前在东海边醒来后,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后来不也有了莲花楼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走快走慢,都是一条路。
远处,村子的灯火渐渐熄了。
莲花楼安静地停在溪边,二楼客房亮着一盏微弱的油灯。
油灯在窗纸上投下极淡的光晕,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安安静静地守着这座楼。
他的路或许走不动了。
那就把该做的事做完,剩下的交给天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