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8章 沉舟(2 / 2)莲花落,起灵归首页

他的目光不在天花板上,也不在窗外。

他在看自己那双手。

从右手的指尖到腕节,从骨折的食指中指到虎口那道缝过针的撕裂伤。

他看得很慢,像是在辨认一件不属于自己的旧物,又像是想从那些老茧和疤痕里找到些什么。

他能认出这双手上的每一道痕迹,却不知道它们是从哪儿来的。

就像认得这把刀,却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自己手边。

李莲花把粥放在床边的矮凳上。

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年轻人抬起头。

“饿了吧,”李莲花说,“趁热吃。”

他又走下楼,把自己的药端上来,坐在床边的竹椅上慢慢喝。

两个人一个喝粥一个喝药,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碗勺碰触的轻响。

“你这个人,”李莲花忽然开口。

年轻人抬眼看他。

“倒像条沉在岸边的小舟。”

年轻人没有动。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客房里显得格外清亮,映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

“你一个人躺在山洞里不声不响的时候,也像。”

李莲花把药碗搁在膝盖上,语气平淡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小事,“往后就叫你沉舟好了——顺口得很。”

他眉眼微微弯起,笑意浅浅,没有半分取笑的意思。

年轻人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垂眼继续喝粥。

不反驳,那就是默许了。

李莲花又喝了口药,把视线从对方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桃树上。

“我在这里住了五年,给人看看病,种种菜,晒晒太阳。”

他顿了顿,“今天起,你住二楼。我住在隔壁。”

“我做什么饭,你就吃什么,我煎什么药,你喝什么。”

“伤好之前就在楼里待着,也别乱跑。”

“山里的那群人还在找你——你应该比我清楚他们是谁。”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不记得。”他说。

这是他在山洞里醒来后,说得最长的一句话,虽然只有三个字。

李莲花看着他。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怨恨,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李莲花把最后一口药喝完,站起身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若想走,随时可以走。”

“若想留——我吃什么,你也吃什么。”

他说完,没等对方回答,转身下楼去了。

灶台上还剩半锅粥。

他舀了一碗自己喝。

粥里泡的粗面饼子已经软了,鸡蛋花的蛋黄碎成了小粒。

他喝得很慢。

小虎帮他把柴劈完就走了。

这孩子还得回家吃饭,免得被他娘骂。

狐狸精趴在灶台边,偶尔抬起头舔舔嘴巴。

它的嗅觉还在,知道粥里有好东西,但李莲花没说给它,它就不去碰。

老黄从楼后探出头来打了个响鼻,又继续吃它的草料了。

李莲花放下碗,给它添了一筐草。

这头骡子跟了他七年,从西北到江南,从原世界到异世界,一直在拉车,从未偷懒。

晚上,他拿了一盏油灯上楼。

年轻人已经睡着了,粥碗也空了,放在床边。

他睡觉的姿势和在山洞里如出一辙:

侧身微蜷,右手搁在身前,缠着布条的手指微蜷成拳。

那把短刀被他放在左手边,离身体很近,却不像在防备什么,倒更像是在护着它。

暮色从窗外漏进来,落在他紧蹙的眉头上。

即使睡着了,那张脸也带着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沉重。

像一个在梦里还在赶路的人,不知道终点在哪里,只知道必须走下去。

李莲花把油灯搁在矮凳上,火苗轻轻跳了一下。

他在昏暗里站了片刻,转身下楼。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阳台洒进来,落在他的竹杖上,杖身泛着淡淡的光。

他在那张旧竹椅上坐下,把竹杖横在膝前,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忙,心里却很静。

下山路线复盘过了。

药材清单列完了。

沉舟的外伤需要换药,内伤需要静养,骨折最少要三四个月才能愈合,右手的康复时间只会更长。

这些他都清楚。

唯一不清楚的是:这个年轻人的记忆会不会恢复。

如果恢复了,他是走是留?

如果没有恢复,他以后去哪儿?

这些问题他一个都回答不了。

但他不急。

就像十年前在东海边醒来后,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后来不也有了莲花楼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走快走慢,都是一条路。

远处,村子的灯火渐渐熄了。

莲花楼安静地停在溪边,二楼客房亮着一盏微弱的油灯。

油灯在窗纸上投下极淡的光晕,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安安静静地守着这座楼。

他的路或许走不动了。

那就把该做的事做完,剩下的交给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