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安静。
不是没有声音。
是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脚步声踩在碎石上闷闷的,竹杖点在石板上只发出极轻的闷响,连鸟叫声都隔得远远的,像从另一座山头传来的。
李莲花走得很慢,不是不想快,背上的那个人虽然瘦,但压在他背上,才走了一段,胸口就开始发闷。
碧茶之毒在高海拔的地方格外活跃,他已经含了两粒药丸,苦味一直在舌根下化不开。
年轻人一开始不肯让他背。
他自己扶着洞壁站起来,左腿刚沾地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右腿骨裂处虽被夹板固定住了,但踝关节扭伤还在发胀。
他咬紧牙关,用一种近乎倔强的姿势撑着洞壁往外走,走到洞口的时候额上已经全是冷汗,脸色白得比洞里的石壁还淡。
李莲花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那只缠着布条的手拿过来,绕过自己的后颈,往下一蹲,把他整个人扛到了背上。
“……放。”
年轻人的声音沙哑而沉闷,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觉得这样的姿势不对。
具体哪里不对,他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不该被背着。
“你想自己走下山也行,”李莲花的声音平稳而务实,“先等伤养好了,到时候你爱走多远走多远。”
他顿了顿,又说,“现在嘛,能省点力气就省点吧。”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挣扎。
下山路线不是来时的路。
来时的路往东绕,路宽些但被搜山队踏了个遍。
李莲花选的是往西南的方向,一条干涸的溪床。
他那天出去取水时,就已经把路线定好了。
往西有追兵,往东是坦途,但也最容易碰上暗哨,只有往南这条溪床,旱季水干了,碎石平坦,两岸灌木茂密也能遮掩身影。
溪床不好走,但足够安全。
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好走,是安全。
路过山脚一个小村子时,李莲花进村找水。
村口有个老妇人正在井边打水,看到他背着一个人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帮忙把井绳摇上来。
李莲花道了谢,把水囊灌满,又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递给老妇人,说想买些干粮。
那是几角钱——他出诊时收的诊金,平日里塞在怀里,攒够了就去镇上换药材。
老妇人摆摆手说不要钱,转身进屋拿出几张粗面饼子和一小包咸菜。
李莲花把钱搁在井沿上,走的时候老妇人还在后面喊“用不着”。
他还是搁下了。
这是他的习惯。
别人可以不要,但他不能不给。
年轻人趴在李莲花背上,脸侧向一边,呼吸很轻。
李莲花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虽然烧退了,但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身体依然在低热。
路过一处溪流时,李莲花停下来,把年轻人放在溪边的石头上,从水囊里倒了些水给他喝,又用湿布条擦了擦他的脸。
年轻人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浸透了,混合着血污,一绺一绺黏在额头上。
李莲花拧了把湿布,把血污擦干净,发现他额角有道还没愈合的擦伤,结痂的地方被汗水泡得发白。
“疼不疼?”他问。
年轻人摇了摇头。
不是不疼,只是不想说。
李莲花也没追问,换了块干净布重新垫在夹板下面。
骨折固定最怕流汗,汗水浸进布条会让伤口发炎。
赶路的时候,李莲花偶尔会停下来辨认方向。
他把年轻人从背上放下来,让他靠在路边的石头上歇一歇。
自己走到岔路口,用竹杖拨开灌木,看看山势的走向。
年轻人就靠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眼神安静而空荡。
他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还有多远,只是静静地等着。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回到了莲花楼。
远远地看到那座两层木楼静静伫立在村口溪边,李莲花的脚步不觉快了几分。
楼前的桃树已经谢了花,枝头结了些青涩的小果。
老槐树下,一个人影猛地弹起来。
是小虎。
这孩子显然在这里等了不止一时半会,额头被太阳晒得冒油,一看到他们,二话不说就冲过来帮忙扶人。
没走几步,老黄也从溪边跑了回来。
它听见动静,从山坡上赶回来了,鼻子里喷着气,绕着李莲花转了好几圈。
再走近些,狐狸精也从门槛上抬起头,耳朵竖了起来,慢悠悠地起身走了过来。
狐狸精已经老了,跑不动了。
它不像小虎那样冲过来,也不像老黄那样绕着他转。
它只是走到李莲花脚边,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裤腿。
安静地跟在李莲花身后,一起回去。
李莲花把年轻人安顿在二楼客房。
客房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个旧木柜,推开窗能看到远山。
他把床铺好,没有褥子,就先把自己的两件换洗衣衫叠起来垫在底下,又翻出一床打了补丁但洗得干净的薄被。
他把伤者放平在床上的时候,年轻人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莲花纹样。
那是李莲花亲手刻的,每一刀都是。
线条柔和而疏淡,在暮光里像浮在水面上的倒影。
“这是我住的地方。”李莲花把水囊放在床边的矮凳上,“你先安心养伤。”
他把竹杖往墙角一靠,走到阳台上,扶着栏杆喘了一会儿。
下山走了大半天,又背着一个人,他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体内的扬州慢内力在缓慢运转,护着心脉,但四肢百骸酸软得像被人拆散了再重新拼起来。
他掏出药瓶,倒出两粒药丸含在舌下,等那阵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隐痛慢慢退去。
缓过来后,他走到楼下厨房生火做饭。
灶台上的两个药罐并排冒着白气,一个是给自己煎的压毒药,一个是给年轻人煎的退热药。
他把从老妇人那里得来的粗面饼子撕成小块泡在粥里,又往粥里磕了个鸡蛋。
鸡蛋是隔壁阿婆送的,他走之前放在灶台下的竹篮里,居然到现在也还没坏。
小虎帮他劈了一大堆柴,码得整整齐齐,又把水缸灌满了。
端粥上楼的时候,年轻人已经自己坐了起来。
他靠在床板上,左手撑着床沿,右手搁在膝盖上。
被竹片固定的手指微微蜷着,没有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