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只说知道。”
他终于转过脸。
两人的距离不远,她能看见他眼底压着的疲惫和一点不肯让人看透的狠意。
“我会告诉你。”
荀照野这才收回手。
她没有碰他。
刚才他在堂上说起那句“我十岁”,已经足够让她想把所有人都赶出去。
可她清楚,他不需要她替他发疯。
他要的是选择。
包括选择说到哪一步,什么时候停。
大理寺卿命人取来谢停云幼年时的课业册。
那是从宫中旧档调出的,保存得并不完整,只剩几页临帖和一张抄录的经文。
谢停云看见那几张纸,脸色不明显地变了一下。
荀照野注意到了。
“你见过?”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那不是我想留下的东西。”
“被人拿来比字?”
“嗯。”
他回答得太自然,像是早知道会有这一日。
荀照野忽然反应过来。
“你早就让人找了这些?”
谢停云没说话。
“什么时候?”
“昨夜。”
“你不是一直和我在一起?”
“我让孟冬去取的。”
“你怎么知道大理寺会比字?”
“他们既然敢拿旧供词出来,便一定要证明它是真的。”
“所以你故意先认署名?”
“如果一开始便说整份都是假的,他们会以为我在逃避。”
“你承认署名是自己的,再让他们自己发现正文不是你的。”
谢停云终于看向她。
“这样比较省力。”
荀照野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还真是会省力。”
“我不喜欢在堂上说太多话。”
“我看你不是不喜欢说,是不喜欢把底牌提前拿出来。”
“也有这个原因。”
他说得太坦然,荀照野反倒无话可说。
这人被锁着站在公堂上,仍旧能把别人一步步引到自己想要的位置。
连她都差点被他骗过去。
若不是他方才亲口承认,恐怕她还会以为,他只是被动地等大理寺替他辨认。
大理寺卿将幼年课业册与旧供词放在一起。
书吏一一比对。
“署名字形相近,正文差异明显。”
“不能只凭字迹定案。”郦成蹊道。
“自然不能。”
荀见素从旁边拿起另一卷文书。
“但旧供词并非原件。”
郦成蹊抬眸。
荀见素将卷宗摊开,指着封存处道:“这份供词是承平十年宗正寺重录的副本,原件去向不明。副本上的印记只有宗正寺过录章,没有当年问讯记录。换言之,今日堂上没有人能证明正文是谁写的,也没有人能证明六殿下当年说过这些话。”
谢令则终于开口:“荀少卿,你身为荀氏族人,这样解释卷宗,是否有失公允?”
“我解释的是卷宗,不是六殿下。”
荀见素连眼皮都没有抬。
“若三殿下认为我说错了,可以指出哪一页写明原件尚存,哪一处有问讯记录。”
谢令则没有说话。
荀照野看着他,忽然明白了谢停云为什么一定要她坐在这里。
如果她不在,荀见素未必会站得这样直。
不是因为偏袒,而是因为至少有人会把程序讲清楚,不让这份旧案重新变成谁嗓门大谁有理。
郦成蹊轻轻笑了笑。
“既然原件不在,便暂时不能证明正文是六殿下亲笔。但这不能证明顾清商无罪。”
“当然不能。”
谢停云接过话。
“所以我从没说,这一张纸能证明父君无罪。”
郦成蹊看向他。
“那你今日为何如此在意?”
“因为它曾让我父君背罪,也让我背罪。”
谢停云的声音平静。
“若连一份由谁写成的供词都无法查清,便没有资格拿它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堂下有人低声吸了口气。
荀照野望着他。
他没有说“父亲没有错”,也没有用悲惨经历逼谁同情。
他只是把一件最基础的事说清楚:不能用来历不明的纸,替一个孩子决定他父亲有罪,替他本人决定他这一生都该背着什么。
郦成蹊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六殿下既然如此在意证据,本宫也有一件东西,或许可以替你回忆当年的情形。”
谢停云的神色一变。
荀照野立刻看向他。
郦成蹊抬手。
身后的内侍捧上一个狭长木匣。
木匣没有上锁,外面却缠着三道旧色封绳。
“这是顾清商当年留在宫中的私信。”
郦成蹊看着谢停云,语气仍旧温和。
“信是写给你的。”
谢停云没有动。
荀照野的手指从袖中伸出,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谢停云没有回握。
他的手冷得厉害。
郦成蹊命人将木匣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叠得整齐的信纸,纸角已经泛黄,封面上写着两个字。
停云。
谢停云的呼吸停了下来。
郦成蹊道:“这是顾清商出事前一日留下的。若你坚持说自己当年没有替他传递凤印,便请你亲自看看,这封信里究竟写了什么。”
大理寺卿接过信,正要拆封。
谢停云忽然开口:“慢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他抬起眼,看向郦成蹊。
“这封信既然写给我,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郦成蹊温声道:“当年搜宫所得,自然交由宫中保管。”
“搜宫时,凤君已经被废入冷宫。你为何会亲自保管一封写给我的信?”
郦成蹊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
谢停云握紧锁链,声音仍旧平稳,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冷意。
“还有。”
“这封信的封口处,没有顾清商的私印。”
他盯着那道旧封绳。
“却有你的凤君印。”
大理寺里,所有人都看向那枚暗红色印记。
谢停云一字一句道:
“所以它到底是父君写给我的,还是凤君后来写给我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