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是我的。”
谢停云看着案上的旧纸,声音很轻。
“供词不是。”
堂上一静。
大理寺卿抬起眼:“六殿下既然承认署名是自己的,又如何证明正文不是你亲笔所写?”
“我不需要证明整份供词都不是我的。”
谢停云的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纸上。
“我只需要证明,十岁的谢停云没有说过上面那些话。”
荀照野坐在他身侧,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今日她按照他的意思坐在这里,却没有靠得太近。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窄案,案上摆着笔墨、卷宗和那枚属于顾清商的旧印。
谢停云的手腕仍戴着锁链,铁环压在衣袖下,偶尔露出一道红痕。
他昨夜没有睡好。
她知道。
因为他一整晚都在翻看那份旧供词,却没有允许她碰。
他说那是证物。
她说那也是他的旧伤。
两人谁都没有让步。
直到现在。
大理寺卿将供词往前推了推。
“六殿下,供词开头写得清楚,顾清商曾命你将凤印交给宫外之人,并嘱咐你不得告诉任何人。末尾有你的署名,也有宗正寺旧印。你若说正文并非你亲口所述,便请给出理由。”
谢停云没有立刻回答。
郦成蹊坐在旁侧,身上仍穿着凤君礼服。他没有被锁,也没有被审问,只被安排在证人席上。这样的座次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事。
他望着谢停云,语气不急不缓。
“你年幼时遭逢变故,记错也是有的。如今旧案重启,你若只是想替顾清商翻案,也不必将所有旧记录都说成伪证。”
谢停云转头看他。
“凤君放心,我没有打算把所有记录都说成伪证。”
“那你为何否认这份供词?”
“因为我记得自己写过名字,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些话。”
郦成蹊微微一笑:“十岁孩子的记忆,未必可靠。”
“所以我没有只凭记忆说话。”
谢停云抬起被锁住的手,指向那张旧纸。
“请大理寺先看正文和署名是不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大理寺卿看向书吏。
书吏捧起供词,低头看了片刻,又将署名处单独展开。那几个字歪斜,笔锋收得很慢,最后一撇甚至压破了纸面。
“署名确实像是六殿下年幼时的字。”
“正文呢?”
“正文笔力沉稳,结构也比署名成熟许多。若只看笔迹,不像出自同一人之手。”
堂下立刻有了议论。
郦成蹊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大理寺卿沉声道:“笔迹只能作为参考。也可能是六殿下年幼时口述,由书吏代笔,再由他署名。”
“那便请问,”谢停云道,“当年是谁记录的?”
大理寺卿翻过卷宗:“宗正寺书令,韩文正。”
“人呢?”
“已故。”
“何时故去?”
“承平十七年。”
“可这份供词上没有书令署名,也没有记录问讯时辰。”
谢停云的声音始终平稳,像是在替旁人核对一笔普通账目。
“若是书吏代笔,至少该有记录人名。若是我亲自写下,正文与署名便该出自同一笔迹。如今两样都对不上,凭什么称它为我的亲笔供词?”
大理寺卿的眉头越皱越紧。
邵绮年坐在谢令则身后,轻轻开口:“六殿下当年只有十岁,身边自然有人代为记录。至于记录人是谁,过去十三年,卷宗有所遗失也很正常。”
荀照野转头看她。
“邵姑娘说得很轻松。”
邵绮年看向她,神色无辜:“我只是说出合理可能。”
“那我也说一种合理可能。”
荀照野抬手指向那张旧纸。
“有人让一个十岁的孩子写下自己的名字,再用大人的话替他补完整份供词。因为这样一来,只要出了问题,所有人都可以说,是孩子亲口承认的。”
邵绮年笑意不变:“荀大娘子是在暗指谁?”
“我还没说是谁,你急什么?”
邵绮年的唇角僵了一瞬。
荀照野没有继续逼她,只将目光放回谢停云身上。
她知道自己不该在这时候替他说太多。
谢停云不需要她替他把每一句话都说完。
他已经很清楚地告诉过她,他想要她坐在旁边,不是要她把所有刀都挡走,而是要她亲眼看着他自己走过这一次。
这对他而言,比受审更难。
他习惯了藏。
习惯把最痛的地方留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可今日,他必须把十岁那年的自己从纸上剥出来,让所有人看见他究竟是不是自愿写下那句话。
大理寺卿问:“六殿下,你是否记得这份供词形成的过程?”
谢停云的指尖在锁链旁轻轻动了一下。
“记得一些。”
“请说。”
谢停云没有立即开口。
荀照野感觉到他的呼吸变慢了。
他不是害怕回答,而是在筛选。他知道哪些可以说,哪些说出来之后会变成新的把柄。
郦成蹊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谢停云看见了。
他的目光在那只茶盏上停了片刻,才道:“那天有人把我带到偏殿。”
“是谁?”
“我不记得。”
“是男是女?”
“女子。”
“她对你说了什么?”
谢停云低下眼。
“她说,只要我把知道的都写下来,便能见到父君。”
堂下的议论声一下停了。
郦成蹊放下茶盏。
“停云,你当时年纪小,记错也是有的。”
谢停云没有理他。
大理寺卿继续问:“她是否让你将凤印交给宫外之人?”
“她说,父君做错了事,只要我承认,便能替父君求情。”
“她有没有让你写下这份供词?”
“她让人握着我的手。”
谢停云的声音仍旧不高。
“我写了自己的名字。”
“正文是谁写的?”
“不知道。”
“你为何不阻止?”
谢停云抬起眼,目光冷得让人发怔。
“我十岁。”
大理寺里没有人再说话。
那三个字很轻,却把所有试图用“年幼”替他开脱、又用“年幼”否认他记忆的人,全都堵了回去。
他不是因为年幼而不可信。
恰恰是因为年幼,才更不该被当成可以随意利用的证人。
荀照野的胸口发紧。
她侧过身,低声问:“还撑得住吗?”
谢停云没有看她。
“撑得住。”
“你要是撑不住,可以停。”
“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