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照野没有再绕。
“邵绮年,你今日约我,不只是想和荀家做生意。你想知道谢停云有没有真的选我,也想知道我还能不能被你拉去做一笔更大的买卖。”
“姐姐误会了。”
“那你不必否认。”
荀照野往后靠在椅背上,语气放松下来。
“你若真想做生意,可以把账册送到荀家。你若想见谢停云,可以递帖子。可你若想把我和他都当成备用的筹码,那就不必浪费茶叶。”
邵绮年盯着她,半晌,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没有刚才那么温柔,反倒多了几分真实。
“姐姐知道吗?我从前一直觉得,能得到六殿下的人,必定是个很会算账的人。”
“我不太会算账。”
“那你凭什么留住他?”
“凭我想娶他。”
她一怔。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可他是皇子。”
“我知道。”
“他父亲死在冷宫,他自己没有母族,也没有多少权势。你娶他,得到的未必比付出的多。”
“那又怎么样?”
荀照野看着她。
“我喜欢他,又不是在买铺子。”
邵绮年的眼神变得复杂。
像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把婚姻、门第和利益从一张桌子上全部掀开。
她低声道:“姐姐总有一天会后悔。”
“后悔也轮不到你提醒。”
“我只是想告诉你,六殿下不是什么温柔的人。”
“这句话我知道。”
“他看起来守礼,其实心里很深。”
“这句话我也知道。”
“他若真的想要一样东西,会想尽办法得到。”
荀照野忍不住笑了。
“你是在提醒我,还是在替他夸自己?”
邵绮年没有笑。
她望着荀照野,声音轻得像一句不经意的劝告。
“你最好问问他,若有一天我需要,他还会不会像从前那样站到我这边。”
这句话落下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慢,踩在木阶上,一声一声。
荀照野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谢停云推门进来。
他今日换了件深青色外袍,肩头沾着一点细碎的水汽,像是真的刚从外面赶来。
可听雨楼离荀府不远,他不需要赶得这样及时。
他的目光先落在荀照野身上,确认她没有咳,也没有脸色发白,才转向邵绮年。
“邵姑娘。”
邵绮年起身行礼。
“六殿下。”
谢停云还礼,动作无可挑剔。
他没有问她为何在这里,也没有问她对荀照野说了什么,只走到荀照野身边,将手里的披风递过来。
“外面起风了。”
荀照野接过披风:“你不是说在楼下等吗?”
“楼下风大。”
“所以你上来了?”
“嗯。”
“你这人说话越来越不算数。”
“我只说不进门,没说不上楼。”
荀照野看着他。
他神情自然得很,仿佛这两句话之间没有任何偷换。
邵绮年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六殿下对荀姐姐,果然很体贴。”
谢停云侧过脸看她,语气客气。
“她身体不好,应该的。”
“那若是从前呢?”
这话问得太快。
谢停云的眼神很轻地动了一下。
荀照野看见他袖中的手收紧,又在下一刻松开。
“从前的事,邵姑娘若想知道,可以问我。”
谢停云看着她,声音仍旧温和。
“但不要问她。”
荀照野转头看他。
他依旧一副守礼端方的模样,眼底却压着一点很深的冷意。
那不是怕她误会。
是他不想让她听见那些他自己不愿意提起的旧事。
荀照野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谢停云明显一顿。
“邵姑娘刚才问了。”她说,“她问你从前是不是喜欢过她。”
谢停云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你自己来问我。”
“那你现在问了。”
“对。”
他沉默了许久。
邵绮年站在一旁,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谢停云却转过身,替荀照野把披风搭在肩上,先将带子系好,才低声道:“她曾经替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我不是罪人。”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谢停云的声音很平,没有怨,也没有留恋。
“那时在寺里,很多人都知道我住过冷宫。她们避着我,也有人故意拿话羞辱我。她替我说了一句公道话,我记了很久。”
邵绮年脸色微白。
谢停云看向她。
“后来我送过她一盒桂花糕,是谢礼。”
“只是谢礼?”她问。
“只是。”
“可你后来——”
“后来是我自己误会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比任何解释都更重。
“我把别人偶尔给的一点善意,当成了不会消失的东西。是我弄错了。”
荀照野握着他的手腕,能感觉到他皮肤下那一截细细的脉搏。
他今日表面平静,心里大约已经翻了很多遍旧账。
邵绮年看了他许久,忽然问:“那你现在呢?”
谢停云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头看了荀照野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没有任何犹豫。
“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不是偶尔对我好。”
谢停云的手指慢慢扣住荀照野的手。
“她说要娶我。”
邵绮年的脸色彻底变了。
荀照野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听见这句话,却忽然不想拆他的台。
于是她把手往回收了收。
谢停云却没有松开。
荀照野抬眼看他:“殿下,你是不是忘了,这里还有别人?”
“我没有。”
“那你还牵着我?”
“我怕你冷。”
“我手不冷。”
“我冷。”
他说得一本正经。
荀照野差点被他气笑。
邵绮年站在对面,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眸色终于沉了下去。
她没有再留下,起身告辞。
临走前,她看着荀照野,轻声说:“荀姐姐,南地的药商,我仍然可以替你联系。”
“账册送到荀家。”
“那六殿下呢?”
“他不是生意。”
邵绮年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她走后,谢停云仍旧没有松手。
荀照野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
“人都走了。”
“我知道。”
“那你可以放开了。”
“再等一会儿。”
“殿下,你是不是打算把我牵回荀府?”
“若你愿意,也可以。”
“我若不愿意呢?”
谢停云抬眼看她。
“那我松开。”
他说得规矩,手却没有立即松开。
荀照野忽然觉得,他今日所有的克制,都像是提前计算过的。
他知道她不会在邵绮年面前甩开他,也知道她看见他吃醋后,心里不会真的生气。
他甚至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示弱,什么时候应该沉默,什么时候只说一句“我冷”,就能让她无法继续责怪他。
“谢停云。”荀照野叫他。
“嗯。”
“你是不是让听雨楼把西窗堵了?”
“西窗漏风。”
“你是不是让掌柜撤了酒,又换了我的椅垫?”
“你身体不好。”
“你是不是提前让人把医案送到荀家,又让孟冬守在楼下?”
“孟冬是我的侍官。”
“他守在楼下做什么?”
谢停云终于有了片刻迟疑。
“以防万一。”
“防什么?”
“防你咳嗽。”
“我咳嗽了你就知道?”
“阮姑娘会告诉我。”
荀照野回头看向门外。
阮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廊下,闻言面无表情地说:“我没有告诉他。”
谢停云:“……”
荀照野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让阮直告诉他。
他是让听雨楼的人记录动静,再把消息递给孟冬。
这人做事,已经细到有些过分。
她盯着他:“你说过,不会擅自决定我的行程,也不会替我决定见谁。”
“我没有替你决定。”
“那你做这些算什么?”
谢停云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是把你可能需要的东西提前准备好。”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不需要?”
“想过。”
“然后呢?”
“还是准备了。”
荀照野被他气得笑出了声。
谢停云看着她,神情却很认真。
“我可以不拦你。”他说,“但我不能假装自己不担心。”
这句话比任何冠冕堂皇的解释都诚实。
荀照野收起笑意:“担心可以说,不要绕着弯子管我。”
“好。”
“不要让人替你盯着我。”
“我会尽量。”
“不是尽量。”
他看了她一会儿,终于点头。
“好。”
答应得太快,反而让荀照野怀疑他是不是另有打算。
果然,下一刻,孟冬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殿下,三殿下的回帖。”
谢停云的神情淡了些。
他接过信,却没有立即打开,而是先递给荀照野。
“你看。”
“你不看?”
“我已经知道内容。”
荀照野拆开信封,里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谢令则说,南方医案并非孤例。皇室医署在岭南还有一位擅长肺脉旧损的医者,若她愿意,他可以代为请旨,陪她南下求医。
字句规整,语气克制,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关心。
可正因为如此,才显得格外有用。
荀照野看完后,把信递给谢停云。
“你三哥确实很周全。”
“嗯。”
“他愿意陪我去南地。”
谢停云垂着眼,将那封信重新折好。
“我看见了。”
“你不高兴?”
“没有。”
“你又说茶烫。”
他抬眼看荀照野,脸色平静,眼底却有一层很浅的阴影。
“他可以替你请医者。”
“所以?”
“我也可以。”
“你要和他比谁更会找大夫?”
“不是。”
“那你想比什么?”
谢停云将信折成整齐的方块,指尖压过折痕。
“我想陪你去。”
荀照野愣了一下。
“你能离京?”
“不能。”
“那你怎么陪?”
“请旨。”
“你母皇会答应?”
“她若不答应,我便不去。”
“这听着不像你。”
谢停云望着她,忽然笑了笑。
“我只是想让你自己选。”
这话说得太漂亮,荀照野反而不太信。
可他没有继续逼她,只替她把披风重新拢紧。
“南地很远,路上会颠。”他说,“你若真要去,至少提前准备两个月。”
“你已经开始准备了?”
“没有。”
“你最好没有。”
“我只是让孟冬问过南边的驿站。”
荀照野闭了闭眼。
“谢停云。”
“嗯。”
“你是不是连我会不会答应,都已经算好了?”
他安静片刻,忽然低下头,在她耳边很轻地说:“我若不算,怎么让你选我?”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心口。
荀照野抬头看他时,他已经恢复了那副端正自持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句带着占有欲的话,并不是他说的。
楼外的风忽然大了些,檐下铜铃急促地响起来。
荀照野还没来得及追问,孟冬又从楼下走了上来。
这一次,他手里拿的不是信。
而是一道刚从宫中送出的口谕。
“殿下,”孟冬垂首道,“陛下有旨。”
谢停云转过身。
“说。”
孟冬顿了顿,看了荀照野一眼。
“准荀氏大娘子择日南行求医。”
荀照野心里一松。
可下一句,却让那点松意停在了半空。
“另,三皇子谢令则奉旨留京,未得诏令,不得离开雍京半步。”
荀照野缓缓转头,看向谢停云。
他神色平静,甚至还替她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头发。
“殿下,”她问,“你今晚进宫,是去谢恩,还是去添乱?”
谢停云垂下眼,手指在她耳侧停了一瞬。
“去替你讨一条不那么颠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