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照野没有把话说得太暧昧,只用指尖在他袖口上点了一下。
“我不想给。”
谢停云眼底绷紧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些。
“为何不想给?”
“殿下心里不是很清楚?”
“不清楚。”
“刚才谁说自己没有吃醋?”
“本宫确实没有。”
“行。”
荀照野松开他的袖子。
“那便不说了。”
她转身要走,手腕却被握住。
谢停云没有用力,只拦了一下。
“你还没说完。”
“殿下又不想听。”
“本宫何时说过不想听?”
“你不是不清楚吗?”
谢停云抿了抿唇。
“现在想清楚了。”
荀照野差点笑出声。
“想清楚什么了?”
“你不会喜欢三皇兄。”
“为何?”
“因为你已经答应只娶本宫。”
“原来殿下记得。”
“记得。”
“那方才还怕什么?”
谢停云不答。
荀照野也不逼他。
她低头看了一眼握在自己腕间的手。
“可以松开了吗?”
谢停云松了手。
片刻后,又握住她的手指。
“方才那样不合礼。”
“现在这样便合礼?”
“尚可。”
他牵着她往外走。
出了宗正寺,孟冬已经在台阶下等候。
手里还拿着一卷图纸。
谢停云接过来,递给荀照野。
“什么?”
“雍京附近几处暖泉庄的图纸。”
荀照野展开看了一眼。
一共七处。
水源、屋舍、距离、道路是否平缓,全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许观复写下的几行批注,墨迹很新。
其中三处属于荀家。
最上面那一张,正是她方才对谢令则提过的庄子。
荀照野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前几日。”
“前几日是哪一日?”
谢停云没有回答。
孟冬在旁边道:“殿下得知许大夫有意让娘子迁去暖泉庄调养,当日便让人整理了。”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
孟冬立刻低下头。
荀照野翻了翻图纸。
“所以即使谢令则今日不来,你也准备让我选庄子?”
“只是给你看看。”
“如果我不选呢?”
“便放着。”
“等我自己想选?”
“嗯。”
他说得坦然。
荀照野忽然明白了他昨晚那句话。
让她自己选。
谢停云确实不会再把婚期塞到她手里,也不会逼她现在答应一辈子。
他只是把所有与以后有关的东西,一件件放到她看得见的地方。
明年的账本、冬日的暖手炉、第五年才会爬满架子的葡萄藤。
如今又多了几张暖泉庄的图纸。
不催,也不收回。
等她自己伸手。
“这也算给我时间?”荀照野问。
“算。”
“殿下是不是对‘不催’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本宫没有问婚期。”
“你只是把我未来半年的住处都选好了。”
“没有选好。”
谢停云垂眼看着图纸。
“七处,选哪一处都由你。”
荀照野算是看明白了。
他所谓的尊重选择,是绝不替她落下最后一笔。
至于笔放在哪里,纸摊在哪一页,旁边又摆着什么颜色的墨,全都可以由他慢慢安排。
“我要是不选这七处呢?”
“还可以再找。”
“我哪里都不去。”
“许观复不会答应。”
“我不听他的。”
“那我每日去荀府请他给你加黄连。”
“……”
荀照野将图纸卷起来,敲了一下他的手臂。
“殿下,你如今越来越难缠了。”
谢停云接住图纸。
“是你先来招惹本宫的。”
“所以呢?”
“不能只管开头。”
他说得很轻,牵着她的手却没有松。
荀照野静了一会儿。
“等许观复验完水,我从荀家的三处庄子里选。”
“好。”
“只是去调养,不是谈婚期。”
“本宫知道。”
“最多先定三个月。”
“好。”
“你不许借着探病日日过去。”
谢停云顿了一下。
“三日一次?”
“一旬一次。”
“五日。”
“七日。”
“可以。”
答应得十分痛快。
荀照野狐疑地看他:“你是不是又算好了?”
“没有。”
“七日一次,为什么答应得这样快?”
“因为本宫原本便想说七日。”
“那你先说三日?”
“给你还价。”
荀照野盯着他半晌。
“谢停云。”
“嗯。”
“你以前在冷宫里究竟都学了些什么?”
“学会怎么活着。”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笑。
荀照野心口微微一沉。
还未开口,谢停云便将她手里的图纸收好,神色重新恢复平静。
“明日让许观复先去看第一处庄子。”
“为什么是第一处?”
“离清晖院最近。”
“你还说没有私心?”
“离太医院也近。”
“许观复又不住太医院。”
“日后可以让他住。”
“……”
为了每七日去看她一次,连许观复往后住在哪里都安排上了。
荀照野忍了又忍,还是笑出了声。
谢停云看她笑,眼神也跟着缓下来。
“今日不生气了?”
“我何时生气了?”
“昨晚。”
“昨晚只是没有准备好。”
“今日呢?”
“今日也没有。”
谢停云眼里的那点光又淡了。
荀照野看得清楚,却没有立刻哄他。
直到登上马车之前,她才回过身。
“但下月初七,我会去。”
谢停云站在台阶下看着她。
“去哪里?”
“纳吉。”
“本宫知道。”
“知道还问?”
“想再听一遍。”
荀照野扶着车门,认真道:“谢停云,下月初七,我会亲自去宫里纳吉。不会病遁,不会反悔,也不会让别人替我来。”
风吹动她鬓边的红玉海棠。
谢停云看了很久。
“好。”
这一次,他终于没有再装得若无其事。
笑意从眼底一点点漫出来,连向来冷淡的眉眼都柔和了。
荀照野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前,她还听见谢停云在外面叮嘱孟冬。
“去告诉司天监,日子定了。”
声音平稳。
脚步却比平日快了许多。
当夜,谢停云做了一个梦。
梦里仍是冷宫。
冬雪积在破旧的宫墙下,廊檐漏风,窗纸上结着一层薄冰。
十六岁的少年站在内侍省门外,手里拿着一张领炭的木牌。
名册上分明写着六皇子应得十斤银炭。
管事却只扔给他一袋烧不透的黑炭。
“今年宫里用度紧。”
“其他皇子也是如此吗?”少年问。
管事笑了一声。
“六殿下若觉得不公,可以去御前告状。”
四周也响起几声低笑。
所有人都知道,他进不了御前。
少年握着木牌,没有再说话。
这时旁边有人停下脚步。
少女穿着一身杏色衣裙,身后跟着邵家的管事与侍从。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黑炭,又看了一眼名册。
“既然写着银炭,为何给他这个?”
管事认出她是皇商邵家的女儿,脸色稍稍变了。
“只是下面的人一时拿错。”
“那便换回来吧。”
少女说完便走了。
她甚至没有等管事真的换炭。
那句话对她而言,大约只是路过时看见一件不平事,随口说了一句。
梦里的少年却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
那一夜,冷宫终于烧上了银炭。
他没有立刻用完。
将其中一半仔细封好,藏在床下,像藏着某种不会再有第二次的东西。
画面忽然变了。
仍旧是冬日。
却不再是冷宫。
荀照野站在曲江宴席外,隔着来往人群,客客气气地向他行礼。
“六殿下。”
她没有替他说话。
也没有给他任何东西。
只是因为他让她停下,她便真的收回了所有亲近,退回到最守礼的位置。
谢停云想叫住她。
喉咙却像被冬夜的风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转身走向灯火明亮的地方。
杏色衣裙的少女从另一边经过。
两道身影没有重合。
一句话留在冷宫。
一声“六殿下”却越走越远。
谢停云猛地睁开眼。
窗外仍是深夜。
屋里的灯不知何时灭了,只剩炭盆里一点暗红的火光。
他坐起身,呼吸有些乱。
梦里的雪太冷。
连醒来后,指尖都像仍握着那块冰凉的领炭木牌。
门外很快传来孟冬的声音。
“殿下?”
“无事。”
谢停云缓了一会儿,才重新躺下。
枕边放着一张红笺。
下月初七。
是荀照野今日亲手选定的日子。
他伸手碰了碰那几个字。
片刻后,又叫住准备退下的孟冬。
“今日三皇兄为何恰好去了宗正寺?”
孟冬在门外答道:“郦氏那边听说荀娘子正在寻找暖泉庄,三殿下便临时去核对了那处庄子的归属。”
“消息是谁放出去的?”
门外安静了一瞬。
“是奴侍按照殿下的吩咐,让许大夫身边的药侍在郦家管事面前提了一句。”
谢停云没有再问。
那消息本来就是给谢令则听的。
谢令则只要知道,便一定会送出这份恰到好处的人情。
而荀照野只要看清人情后面的价钱,便不会接受。
即便她接受了,也没有关系。
租赁庄子的文书、随行人员的名册、修整药房的账目,他早已让孟冬备好。
那份人情最终只会变成一桩银货两讫的生意。
无论荀照野怎样选,谢令则都别想借一座庄子,换到她身边的位置。
谢停云闭上眼。
“她选了荀家的庄子。”孟冬低声道。
“嗯。”
“也答应殿下每七日去探望一次。”
“是她自己答应的。”
“是。”
纳吉的日子是她选的。
调养的庄子是她选的。
七日见一次,也是她亲口还下来的。
他什么都没有逼。
只是在她面前,多放了几条可以走的路。
然后将通往别人身边的那几条,悄悄修得难走了一些。
谢停云重新握住枕边的红笺。
黑暗中,他终于有了一点睡意。
这一次,他没有再梦见那袋被藏在床下的银炭。

